不问神明(70)

2026-05-23

  温不迟愣了下,这孩子穿着讲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兰花熏香,显然不是灾民,倒像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小千金。

  “你哥哥是谁?”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小娃娃扁着嘴:“我刚才在楼里吃桂花糕,转头哥哥就不见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温不迟,“漂亮哥哥,我饿了……你能带我去吃点东西吗?甜甜的那种。”

  说完,还仰着小脸,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模样乖巧又可怜。

  温不迟看着她沾着点糕屑的嘴角,又看了看不远处贺醒酒楼的幌子,终究是没动脚。

  他弯腰,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姑娘平齐:“你住在哪?”

  小姑娘歪着头想了半天,小手比划着,“就在……就在街上的大房子里,有好多人守着门的那种。”

  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哥哥说我们是来这儿玩的,不是住家的。”

  温不迟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孩子的穿戴和气度,定是跟着长辈或亲信来歙州的,只是不知为何会单独跑出来。

  他本想把她交给街边巡逻的衙役,可低头看见小姑娘紧抓着他袍角的小手,那点念头又压了下去。

  “走吧。”他直起身,声音依旧平淡,“先去吃点东西,再找你哥哥。”

  小姑娘立刻笑了,眼睛弯成两颗小月牙,脆生生地应了声:“好!”

  温不迟带着她往另一个干净的酒楼走,小姑娘一路都牵着他的衣角,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巷口卖糖画的老爷爷画的兔子不像兔子,说刚才吃的桂花糕没有家里的甜,说她爹总爱偷吃她的蜜饯。

 

 

第44章 

  温不迟大多时候只听着,偶尔“嗯”一声,他性子冷,身边从没亲近过这么小的孩子,可被这软软糯糯的声音缠着,竟也不觉得烦躁。

  到了干净酒楼,他找了个靠窗的雅座,点了碗赤豆元宵,又要了碟芙蓉糕,小娃娃捧着元宵小口小口地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漂亮哥哥,你叫什么呀?”她含着勺子问。

  “温不迟。”

  “温哥哥。”小姑娘笑眯眯地晃着腿,“你长得真好看,比我爹还好看。”

  温不迟没理会这啼笑皆非的比较,也没问她的姓名,只看着她把一碟芙蓉糕吃得差不多了,才问:“现在有力气找哥哥了吗?”

  小娃娃点点头,忽然拉着他的手往外拽:“漂亮哥哥,我想去看捏面人!刚才路过街角,看见有个老爷爷捏的小老虎可威风了!”

  温不迟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街角的面人摊前围了几个孩子,老爷爷正灵巧地捏着面团,转眼就捏出个张牙舞爪的老虎。

  小娃娃看得眼睛发亮,拉着温不迟的手撒娇:“漂亮哥哥,我想要那个老虎!”

  温不迟听话的付了银子,老爷爷把面人递给小娃娃,她宝贝似的捧在手里,又指着旁边的糖画摊:“我还想要个糖蝴蝶!”

  他依旧依着她,看着小娃娃举着糖蝴蝶,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温不迟心里不禁开始纳闷:我这是在做什么?

  两人又在街边逛了会儿,小娃娃看见卖风车的要风车,看见扎红头绳的要红头绳,像只快活的小麻雀。

  温不迟始终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她搜罗来的一堆小玩意儿,神色虽淡,却没半分不耐烦。

  直到走到一处岔路口,小娃娃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个穿着黑色侍卫装的汉子,眼睛一亮:“呀!是阿金!”

  那汉子正焦急地在街上张望,腰间挂着块不起眼的玉佩,见了小娃娃,脸色骤变,快步跑过来,到了跟前便要跪下:“诶呦祖宗!您怎么跑这么远!属下找您好久了!”

  小娃娃跑到他身边,举起手里的面人:“阿金,你看,这是漂亮哥哥给我买的。”

  阿金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温不迟,连忙起身拱手,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公子照看我家小姐,在下感激不尽!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温不迟微微颔首,没多言。

  阿金连忙抱起小娃娃,娃娃却回头温不迟挥挥手:“漂亮哥哥,我喜欢你,我下次还要跟你一起玩!”

  阿金抱着她匆匆离开,留下温不迟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串没送出去的红头绳。

  他低头看了看,随手递给了旁边一个眼巴巴望着的小乞丐,转身往贺醒那个不干净的酒楼走去。

  ***

  戚府书房的烛火燃到了深夜,嵇舟的茶盏早已凉透。三人皆是无声,满屋子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街面上,戚家新搭的粥棚前围得水泄不通,本该按计划分批前往衢州码头的灾民,此刻却赖在原地不肯动,几个汉子抱着粥桶的腿哭喊:

  “我们不去衢州!当我们傻吗!去了也是进不去!”

  “这儿有粥喝,我们就待在歙州!”

  戚谌徽折扇抵着太阳xue ,靠在椅背上,“上午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卦了?”

  栾序承也愁的脸色发白:“我让人去打听了,说是有人在灾民里传话,说衢州那边的城门早就关了,咱们是哄着他们去送死。”

  “又是流言。”嵇舟语调平缓,却也透着淡淡的疲惫,“上次是引他们来,这次是拦他们走,倒是把人心拿捏得准。”他看向栾序承,“海船那边都备好了?”

  “备好了,三艘大船停在码头,连船夫的安家银都发了。”栾序承揉了揉眉心,“可他们不去,总不能绑着走。”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衙役的呵斥与灾民的叫嚷,嵇舟起身走到窗边,眉头瞬间锁死。

  “出去看看。”嵇舟拎起披风,戚谌徽与栾序承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街面上已是一片混乱,只见几个衙役正挥着鞭子驱赶哄抢粥桶的灾民,一个老妇被推倒在地,怀里的破碗摔得粉碎,哭喊着扑向衙役:“我孙儿快饿死了!让他喝口粥怎么了!”

  戚谌徽快步上前,喝止了衙役,“住手!大庭广众之下,动用鞭子成何体统!”

  栾序承让人扶起老妇,对旁边的粮房管事使了个眼色,管事连忙舀了碗热粥递过去。

  他转向一个眼熟的灾民头目:“张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张大哥搓着手,满脸为难:“栾公子,不是我们想闹,是官府的人总说戚家的粮不够了,实在是不分给我们,大伙都怕死,我们也是想活下去,不给我们粮,我们饿啊…”

  他正说着,城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呐喊,紧接着是铜锣被敲得山响。

  “又怎么了?”戚谌徽心头一紧。

  一个兵卒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甲胄都歪了:“戚公子!嵇公子!不好了!城外的山匪‘醉刀坞’的人杀过来了!说是要……要抢粮!”

  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醉刀坞在歙州以西的黑风山盘踞了八年,坞主姓秦,诨名“秦老虎”,原是边关溃兵,八年前带着一队弟兄占了山,专劫商队,手段狠辣。

  这伙人向来只在城外活动,从不敢靠近州城半步。

  “他们敢闯城?”栾序承皱眉,“城墙上有守军,他们这点人——”

  话音未落,就听城西方向隐约传来妇孺的哭喊。

  嵇舟纵身跳上旁边的施粥台子上往西望去,黑压压的匪众正撞开城西的栅栏,往灾民聚居的棚区冲,手里举着刀枪,嘴里喊着“抢粮”,灾民们吓得四散奔逃,粥棚被撞翻了两个,三当家“独眼狼”,正指挥人混在灾民里趁乱抢粮。

  领头的秦老虎骑着匹黄骠马,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他身后跟着个矮胖汉子,是二当家“钱老鼠”,正举着大刀嘶吼:“弟兄们!粮就在眼前!抢了粮回山上吃顿饱的!”

  “他们是冲棚区来的。”嵇舟跳下台子,“棚区的灾民没防备,又离城墙近,正好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