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口?”尹千风挑眉,“松口让粮进去,好让周显宗他们继续护着那些打死人的官差?”
她并没有提到千宸阁与栾家、嵇家的恩怨,也并未显示出谋反之狼子野心,只是将话题死死钉在州府官差统治无道的矛盾上吹着火。
南无歇也并没有戳破,纯当不知道,顺着她说:“我来不是替这群戴乌纱帽的求情的。”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百姓。”南无歇看向她,目光坦诚,“你堵粮道,无非是想逼州府给个交代,可百姓没粮吃,最先撑不住的是他们,并不是官老爷。”
尹千风思忖片刻,声音沉了下来:“侯爷想怎么谈条件?不妨直说。”
“我可以帮你。”南无歇说,“州府那些官差,平日作威作福,百姓早有怨言,你要是想让他们‘给个交代’,我能让城里乱得更’顺理成章’些。”
尹千风的眼皮跳了跳:“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南无歇望着歙州城的方向,夜色正一点点漫上来,“你们想做什么,我不管,但你们得先把粮和药送进去,让百姓活下去,至于周显宗他们……若是百姓听了什么话,自己不愿再认这些官,那谁也拦不住。”
尹千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侯爷就不怕我们趁机……占了歙州?”
“你们占不占,与我无关。”南无歇的语气没起伏,“我是边关军的人,管的是边境安稳,不是州府的官帽子,但我有条件,”他竖起一根手指,“粮药必须先入城,不能让百姓再饿肚子、断了药。”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你们做不到,今日这交易,当我没说。”
尹千风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侯爷就这么信我?不怕我进了城,转头就忘了百姓?”
“有什么可不信的?”南无歇语气突然松弛,“千宸阁想要在江南立足,总不至于连‘护民’的名声都不要了吧?”
这话像是戳中了什么,使得尹千风微微皱了下眉。
南无歇说的太精准了,你千宸阁相想反,那第一步就是取得百姓的认可,是装也好,是真心实意也好,百姓要的东西必须给足,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竭尽全力获得民心,那你们就只能败,必不会成。
少顷,尹千风的脸色缓了些:“粮和药可以送进去,但得等‘事成之后’。”
“不行。”南无歇拒绝得干脆,“必须先送一半,剩下的,等你要的‘交代’来了,再送另一半。”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退让,岸边的水流声越来越急,像是在催着做决定。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尹千风终于点了头:“可以,但我要知道侯爷打算怎么‘帮’我们。”
“很简单。”南无歇道,“州府的官差今晚换岗,城西那段城墙,守卫最松,你们的人要是想进去说点什么,没人会拦着。”
尹千风的眼睛亮了亮:“侯爷就不怕我反手咬你一口,说你通匪?”
“咬不咬得动,得看姑娘有没有牙。”南无歇根本不在乎这真真假假的试探与威胁,转身就往回走。
“明日清晨之前,我要在城西看到粮车,若是看不到……”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尹千风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又问了一遍:“侯爷就不怕我们占了歙州?”
这问题第二次被问出了口就算是把二人此前心照不宣的最后一层窗户纸给捅破了,可南无歇的脚步却没停。
“能不能占百姓说了算,你们要是给他们活路,他们自然认你们,要是不给,你猜你们会不会跟周显宗他们一个下场?”
第54章
马蹄声渐渐远去,尹千风站在船边,定定地看着南无歇远去的方向。
“二当家,真信他?”旁边的护卫低声问。
尹千风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始终锁定着人离去的方向。
南无歇这一趟黑石渡就是答案本身,那些不入流的旧东西他南无歇也起了杀心,这点显而易见, 所以千宸阁搅弄歙州风云,与他南无歇并不能算是彻头彻尾的敌人, 这点二人心知肚明。
至于往后的路, 那就是后话了。
片刻后,尹千风的目光依旧望向早已无人的黑暗之中,声音伴随着冷风轻拂而过:“百姓的怨声,比刀管用。”
***
卫清禾跟着南无歇上楼,见他关了窗,才低声问:“侯爷,要动手吗?”
“刚跟人做完交易就要对人家动手?”南无歇看着卫清禾打趣道,“子潭,你不地道啊。”
卫清禾自然明白南无歇的胡诌八扯,他没有理他,话就这么被撂在了地上。
见人不曾搭理他,南无歇失兴般转了一下脖子, 发出嘎拉拉的声响, “先不急, 再等等, 千宸阁想趁虚而入,咱们就给他们个机会。”
卫清禾:“真要让他们进城?”
“嗯。”南无歇脱了披风,搭在椅背上, “你连夜去趟东海营,调八百精兵,悄悄驻在城外的山下,听我号令,记住,动静要小,别让任何人发现。”
“侯爷是想…黄雀在后?”
“如今这群人不配当这个官。”南无歇的声音很沉,“千宸阁想逼反,我就顺水推舟,顺便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清君侧’。”
卫清禾还是不放心:“万一他们真占了歙州或是阳奉阴违……”
“那就是自掘坟墓,”南无歇的语气很笃定,“尹千风想借百姓的势,可百姓要的是粮和药,不是谁来掌权,她要是给不了活路,用不了一日,就得被百姓赶出去,他们没那么傻。”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底下的人,千宸阁的人进城先别动手,等他们闹起来,州府的人慌了手脚,咱们再‘平乱’,到时候,该留的留,该杀的杀。”
“是。”
等卫清禾走了,南无歇重新打开窗,望着歙州城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着的巨兽,今夜这头巨兽就要醒了,而南无歇要做的就是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藏在皮毛下的烂肉,一点点被撕下来。
尹千风猜得对,各取所需,他要的是歙州干净些,她要的是借势而起,至于最后谁能如愿……
那就得看谁更懂百姓要的到底是什么了。
夜半,三更的梆子刚敲完了第二响,城西城墙的阴影里就钻出来几十个黑影。
领头的是千宸阁的三当家沈括,青布包头,短刀别在腰后,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墙根下的官差抱着长枪打盹,涎水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
“按二当家的计划走。”沈括压低声音,随后几十人分成三队,像水渗进沙地似的没入黑暗。
北街的粮库外,两个官差正靠着门柱赌钱,铜钱在手里抛得叮当响,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刚转头,就被人捂住嘴按在地上,短刀贴着脖颈划过,连哼都没哼出一声。
二队的人撬开库门,一股陈米的霉味涌出来,举着火折子往里照,只见粮囤堆到梁上,多半都已生了虫。
其中一人踹了踹粮囤,“按二当家的令,只搬新粮,让百姓好好看看。”
医坊那边更顺利,守夜的药童趴在柜台上打盹,几个黑衣人翻后窗进去,药架上的药材还带着潮味,细辛、当归、金银花……都是治时疫的常用药。
他们没动谛听台贴了封条的“救命药”,只把寻常药材往麻袋里装,动作轻得像偷米的耗子。
南街的巷子里,二队的人正挨着门敲,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老汉探出头,看见他们腰间的银鱼符,吓得要关门,却被人抵住。
“老丈别怕,我们是来送粮的。”
“送粮?”老汉的嘴皮子抖得像筛糠,“官差说……说粮早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