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91)

2026-05-23

  他看向卫清禾,“你说,他们有什么破绽?”

  卫清禾没接话,他真是从没见过像嵇家这样的,明明是盘根错节的贪腐根源,却总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能在乱局里捞点名声。

  “嵇家握着吏部的任免权,江南的官,十个里有八个是他们的门生。”南无歇的声音沉了些,“这群狗东西贪赃枉法的根子在嵇家,栾家的船行帮着他们敛财,茶场藏着贪腐的账,商路连着嵇家的钱袋子,是嵇家最锋利的刀,所以,要动嵇家必得先杀栾家。”

  说着,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继续说:“栾家的商路东海军盯了很久了,他们在明州的港口、睦州的盐仓、婺州的船行、括州的茶场,要是能拿下来……”

  他没说下去,但卫清禾懂,栾家的商路遍布江南,要是能攥在手里,等于掐断了嵇家的钱脉,并且这一大滩里面的油水可绝非贺醒那些江南的商铺可以媲美的,嵇舟用栾家的银子打通了许多条路、拉拢了不少人,自家侯爷又未尝不可。

  他南无歇打算碎了栾家的商权分给薛家和千宸阁,此前早就答应过薛淑玉,江南这滩少不了他薛家的,而千宸阁缺个立足之地,也缺个信任他南无歇的理由。

  网要铺开,没有网?那就用现成的。

  南无歇呷了口茶,后面的话他依旧是没说,只有手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着什么,一下,一下,又一下。

  杀,是必然要杀,至于什么时候杀,要等到对手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腐朽在朝中糜烂多年,南无歇要丝丝渗透,一点一点反侵蚀回去,他要让嵇家、让所有荒唐坐于高位者皆为砧板上的鱼鲋。

  稳一点,再稳一点,像浸在水里的棉絮,慢慢看他们沉下去,窒息而亡。

  恨,恨极了,万万将士的守护,万万百姓的困苦。

  要杀,当然要杀,要杀到天地浩荡之气尽入手。

  要杀到神佛垂首金身崩裂皆作阶前霜。

  要杀到河山永巍八荒清明无人再敢犯我。

  要杀到时光断流万古长夜独悬我名如残阳。

  杀。

  杀到因果倒悬天河倒灌,杀到天道崩解混沌重开。

  杀到新辟的乾坤作庆功酒,杀到残子溅为新纪元。

 

 

第57章 

  “光是杀了栾家,杀了嵇家,够吗?”

  卫清禾一问抛出,南无歇的目光暗了暗。

  不够,当然不够,哪怕嵇家手里不再握着选官的权,但只要这“权”还在,庸官就永远杀不完。这已经不是杀几个戴乌纱帽的事了,是科举要改,选官制度要改,否则,就算扳倒了嵇家,也只是换了个人来坐那位置,天下还是老样子。

  “我要杀的,从来不是人。”

  低语一声, 震碎昕明。

  他要杀的是规则。

  卫清禾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答案。

  在他眼里,南无歇向来是谋定而后动的武将,算计的是如何拿掉一个人、如何打赢一场仗、如何攻下一座城,却没想过他心里装着的是比两万两千公里的大靖边关线、比江南十二州、比八十八顷的三宫皇城更大的天穹。 *

  廊下的风忽然大了些, 吹得纸灯笼摇晃起来,灯芯的微光和天际的拂晓融合成影, 在南无歇脸上投下阴与阳的割线。

  “那…那戚家呢?”卫清禾转移话题。

  提到戚家, 南无歇也颇为头疼。思索片刻, 他语气缓和了些, 答道:“他们没必要死。”

  卫清禾没吭声,只继续保持着垂首姿势等待着下文。

  南无歇站起身,走到廊边望着远处街上的陆陆续续的早餐摊, “戚谌徽这次在歙州确实救了不少灾民,起初的一百石粮也是实打实的,论迹不论心,至少,他不算什么不可救药之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时走得近也不代表是一路人。”

  卫清禾想了想,迟疑询问:“侯爷是打算挑拨他们?”

  南无歇转过头,眼角挂着笑意,却没直接回答:“或许,不需要挑拨。”

  他走到石桌旁,拿起一颗莲子壳,“得先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四年前,戚家文阁的那场大火。”南无歇说,“据说起火时火势蔓延得快极了,快得像是让人浇了油,我很好奇,那场火真是意外吗?”

  卫清禾的心头猛地一跳,“侯爷怀疑……是嵇家或栾家干的?”

  南无歇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莲子壳扔进了旁边的水池,涟漪荡开,映着苍穹的日月交辉,碎成一片晃动的光。

  “要是查清楚那场火的真相,或许,戚家会自己做出选择。”

  话音刚落,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银铃似的童音:“爹!爹爹!”

  南无歇回过头,脸上的沉郁瞬间化开,像被东君晒融的冰。

  卫清禾也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南楠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头顶的双丫髻歪歪扭扭,荷色的裙角沾着点草屑,小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慢点,别摔着。”南无歇迎上去,在小团子快撞到廊柱时稳稳将她接住,顺势抱了起来。

  小家伙咯咯地笑,肉乎乎的小手立刻搂住他的脖子,把肉嘟嘟的脸颊往他脸上蹭。

  “爹爹,楠楠好啦!”小娃娃仰着脑袋,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大夫说,楠楠可以出去玩了!”

  南无歇捏了捏她圆滚滚的脸颊,“是吗?我们楠楠这么厉害,把病赶跑了?”

  “嗯!”楠楠用力点头,小辫子晃来晃去,“楠楠想出去玩,想去看南街的糖画,还想……还想找漂亮哥哥玩。”

  “漂亮哥哥?”南无歇挑眉,“哪个漂亮哥哥?比你爹我还漂亮?”

  卫清禾在一旁低笑,刚要开口回答就被南楠脆生生地打断:“是温哥哥!就是那个总身上香香的漂亮哥哥!”

  “温哥哥?”南无歇先是一愣,反应了一瞬,随后笑意更深了,一脸图谋不轨的确认道,“他叫温不迟,对不对?”

  “对对!温不迟!就是温不迟!”楠楠拍着小手,小短腿在他怀里蹬了蹬,“爹爹,我们去找他好不好?楠楠喜欢温哥哥,楠楠喜欢和漂亮哥哥一起玩!”

  南无歇抱着女儿转身往廊外走,声音里满是纵容:“找他可以,不过楠楠得改个称呼。”

  “啊?”南楠眨着大眼睛,一脸困惑,“为什么呀?他就是漂亮哥哥呀。”

  “他是爹爹的…是爹爹的朋友,你叫他哥哥,岂不是乱套了?”南无歇低头,鼻尖蹭了蹭女儿的额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得叫叔父,温叔父。”

  南楠皱起小眉头,胖乎乎的手指抠着南无歇衣领上的金线,似懂非懂地重复着:“叔父……温叔父?”

  “嗯,真聪明。”南无歇笑着亲了亲她的发顶,“叫对了爹爹就带你去找他,让他带楠楠到处玩,好不好?”

  “好!”南楠立刻欢呼起来,搂着他的脖子又晃又蛄蛹,“温叔父!温叔父!楠楠来啦!”

  卫清禾站在廊下,看着侯爷抱着小团子的背影,南无歇抱着南楠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卫清禾一眼,眼神示意他跟上。

  卫清禾这才想起来,连忙迈步。

  一路上南楠只顾着在南无歇怀里数路边的野花,小嘴里念叨着:“一朵,两朵……温叔父会不会在偷吃好吃的呀?他会不会也想楠楠了呀?”

  南无歇低头应着:“会的,温叔父最疼楠楠了。”

  嘴上应着,心里却没憋什么好屁,等会儿温不迟听见小娃娃奶声奶气的“叔父抱”,看他还怎么端着那副要咬人的架子。

  天光大开,晨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南无歇抱着南楠往谛听台据点走,娃娃扒着他的肩膀往前看,小辫子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