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99)

2026-05-23

  他抬手轻按窗棂,声线沉如深流:“当年戚家那把火足足烧了四年,真相早就被嵇舟与栾序承深埋土底不见天日,如今婺州生乱,盐船、茶厂缠在一处,说不定,就能把当年的灰给翻出来,看个分明。”

  他话音稍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戚谌徽这些年来追随嵇舟当真是信他了十成十,可若真能在婺州掀开真相一角,叫他亲眼看看……当年家中那把火究竟因何而起,那些所谓‘意外焚毁’的典籍又究竟去了何处,也算是给戚家一个明白。”

  卫清禾站在一旁,低声道:“可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嵇舟心思又深,未必会让人撞见当年的事的关键。”

  “撞不撞见,看的是时机。”南无歇回首,眼中暖意渐敛。

  南无歇清楚谛听台和天督府暗里的对押,如今栾家盐船事发,谛听台与天督府为争高下只会对婺州施压,嵇舟既要压下私盐之事,又须提防温不迟和司徒空这两位索命的活阎王,必定分身乏术,这才是他搅合这么一大通所赌的东西。

  后面的便才是他的最终标靶,只要有一线机会能将当年大火之事牵扯而出,哪怕只是蛛丝马迹也足够戚谌徽思量再三,毕竟那是他戚家旧事,他比任何人都在意。

  须臾,南无歇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缓了些:“说到底,也只是碰碰运气,若是能成,让他看清嵇舟的真面目,也算没白费这趟功夫,若是不成……”

  他许是有些乏了,轻叹一口,缓缓说道:“再等机会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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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本来是想试着打造出类似于电影切镜那种效果,哈哈,笔力不够,没写出来,尽力了尽力了,宝子们将就看,抱歉抱歉

 

 

第62章 

  戚谌徽身着浅紫长衫,手执一柄竹骨折扇,身后跟着两个书童,模样温文尔雅,刚进婺州城门就被等候的文人围住。

  这些人多是戚家门下的门生,也有受戚家提携过的墨客,早得了消息来接他。

  “戚公子,您可算来了!”一个戴方巾的秀才上前拱手,语气急切, “现在百姓都在声讨栾家,府衙门前人潮汹涌,几无立锥之地,您快想想办法,再这么闹下去,怕是要出大乱子。”

  戚谌徽微微颔首,步履从容,一面朝城中最大的茶馆行去,一面温声道:“别急,百姓闹得凶,是因为没弄清‘私盐’的真假,咱们先找地方坐下,把话说清楚。”

  一行人进了最大的茶馆,掌柜的早把二楼雅间腾出来,戚谌徽安然入座,先遣门生至街头巷尾传话,称“戚公子将于午时在府衙前宣讲,剖析‘水匪作乱之真相’”,又命书童备好笔墨,挥毫写就一篇《婺州盐事辨》,令门生抄录数十份,张贴于城门、码头等处。

  文中只字未提栾家私盐,只言“水匪肆虐商船已久,此番劫盐乃蓄谋已久,栾家实为受害一方”,更列举历年水匪劫船害命之案例,字字句句皆在引百姓“恨水匪而非栾家”。

  午时正刻,府衙前的空地上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戚谌徽一袭长衫,缓步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

  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徐徐展开手中折扇,目光温和却坚定地扫视台下,待鼎沸人声稍缓,方清声开口:

  “诸位乡亲父老,”他声音清越,却带着沉痛,“今日戚某至此,非为其他,只为婺州百姓安危而言。”

  他稍作停顿,折扇轻合,指向东南方向:“去岁秋日,江上有一商船,载着老幼七口人,行至低水湾处,忽遇水匪突袭,匪人不仅劫尽财物,更将船上众人尽数缚石沉江,连年幼的稚子都未曾放过,那船主夫人,遇害前曾奋力将幼子托出水面,却被匪首一刀……”

  他适时止声,只重重叹息。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啊,竟有这等事!”

  “这些水匪!简直是灭绝人性!天理难容!!”

  扇面展开,戚谌徽声调转沉,说:“岂止如此?上月十五,更有城南张姓货郎,为老母筹药费,冒险走水路贩货,不过途经芦滩,竟被劫掠一空,匪人嫌他带的银钱少,竟生生打断他一条腿。”

  他蓦地提高声量,“那张货郎如今仍在床上躺着,老母无钱医治,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艰难度日,”他摇摇头,“苦不堪言啊。”

  此时,他适时唤出事先安排好的几位百姓,一跛足老者颤巍巍上台,泣诉儿子被水匪所害,一妇人抱着幼童,哭诉丈夫葬身江中。

  每说一桩,台下愤慨便增一分。

  戚谌徽适时振袖高呼:“水匪肆虐,荼毒乡里,绝非一日之事!我等若只顾内斗,岂不正中匪人下怀?”他目光扫过全场,“栾家纵有千般不是,此次亦为水匪所害,若我等一味内耗,让真凶逍遥法外,他日谁能保证自家商船不再遭劫?谁能保证亲人行船安然无恙?”

  台下渐渐安静,原本高喊“严查栾家”的声音渐息,转而响起“剿灭水匪”的呼声。

  戚谌徽见时机已到,折扇“啪”地一合,朗声道:“当下之急,当是联名请官府出兵剿匪,还百姓一个太平!诸位以为然否?”

  “剿匪!剿匪!”人群终于彻底被带动,怒吼声如潮水般涌动。

  戚谌徽立于高台之上,衣袖随风而动,看着台下群情激愤的百姓,唇角掠过一丝浅浅的松缓。

  嵇舟派来的人混在人群里,悄悄添柴加火,喊着“官府该去剿匪,而不是查栾家”、“栾家丢了盐,损失惨重,也是可怜”。

  渐渐的,“同情栾家”的声音压过了讨伐,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改了段子,把栾家塑成“被水匪欺负的良善商户”。

  温不迟坐在茶馆角落,看着台上的说书先生,轻轻摩挲着茶杯。

  孟枕堂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大人,戚谌徽这一手够厉害,才两天的功夫,舆论就转了向,嵇舟倒是会找人,文墨大家的嘴比官府的告示管用多了。”

  温不迟未语,目光淡淡扫过人群,良久才举杯浅呷:“不急,自会有人……坐不住的。”

  果然到了傍晚,情况就突然变了。

  城门口突然多了些陌生的文人,手里拿着抄录的纸片,高声念着“栾家茶厂苛待茶工,去年冬天冻死三个工人,栾家只给了五两银子丧葬费”、“栾家在婺州买地,强占百姓的田,不从的就被打出门”,还说“盐船里的盐,是栾家用低价从百姓手里收的粗盐,加工后卖高价,赚黑心钱”。

  这些话像泼出去的冷水,刚被安抚下来的百姓又炸了锅。

  有人拿着纸片去问戚家的门生,门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还有人跑到栾家商铺前,拍着门要说法,原本偏向栾家的舆论,又开始往“声讨栾家”的方向倒。

  戚谌徽在雅间里得知消息,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脸色沉了下来:“这…这是何人所为?”

  门生急得满头汗:“不知道啊,那些人看着面生,不像是婺州本地的文人,也不是咱们认识的人,他们人多,声音铺天盖地,念完纸片就走,根本抓不到人。”

  同一时刻,南无歇和卫清禾也看着乌野捡回来的一张纸片,卫清禾皱着眉:“侯爷,这字迹看着工整,不像是临时写的,像是早有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这些消息,都是栾家的旧账,不是知情人根本查不到,除了嵇舟和栾序承,还有谁知道这么多?”

  南无歇捏着纸片,疑惑道:“天督府的人还在码头搜盐船,司徒空一心想找证据,没功夫管这些文人的事,温不迟也不像,他查案向来不搞这种舆论把戏……”

  “是啊,”卫清禾摇头,“能是谁呢……”

  南无歇沉默了,他总觉得这股突然冒出来的势力不简单,像是藏在暗处的猎手,专门等着舆论转向时,再泼一盆冷水,把水搅得更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