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虞河蜿蜒的岸线,一队队人马,依次有序地前进,而他们身后拖着的,赫然,是一车车粮食!
沉重的木轮压进泥地里,车辙印一直到谢鹤生面前才堪堪停下。
“这是…”百姓声声惊呼,束岳更是目眦欲裂,“你们是谁?谁让你们运粮来的?!”
他根本想不到,明明各地都已经提前警告过,不许搭理谢鹤生,竟然还会有人,巴巴来给谢鹤生送粮!
束岳用眼神质问着,领头的人根本不理他,径直走到谢鹤生面前,弯腰行礼。
“小谢大人,下官奉我县县令之命,送粮支援且固县。”
最初的惊讶过后,谢鹤生很快调整好了表情:“你们县令是…”
“下官是曲宜县的粮官。”那人说,指向身后其他人,“还有这些,都是周边各县送来的粮食。”
曲宜县…
谢鹤生记得,曲宜县令,就是那个委婉告诉他,因为士族压迫而无法借粮的县令。
至于其他县…
如果他没记错,这些县令,都根本没有答复他。
怎么会,突然在十天之后,送粮过来?
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谢鹤生也不能直接追问,他点了点头,道:“多谢。郑大人,白音,和我一起收粮。”
“哪里能让小谢大人亲自动手,”其他粮官格外体贴,赶忙阻止他,“我们帮您送过去。”
谢鹤生从善如流地点头,他确实搬不动,万一被粮食压扁在淤泥地里,就要成大笑话了。
他可不能抢了束岳的风头——这位且固县的粮官,此刻才是最大的笑话。
“束岳大人,依你看,这些数量,”想到这里,谢鹤生扬眸看向束岳,笑容温和,“可够吃了么?”
束岳的脸都气得青了,偏偏此刻他是哑口无言,干脆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眼角余光里,谢鹤生注意到,他拽着一个相熟的粮官,正气急败坏地询问着什么。
那粮官一边摇头一边摆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谢鹤生故意拖着粮往那边凑近,竖起耳朵认真听。
可惜还是离得远了些,只听到只言片语。
——不能说,要掉脑袋。
谢鹤生缩了缩脖子:那他听了会不会也掉脑袋?
那边很快没了声音。
看得出来掉脑袋这三个字还是很有威慑力。
谢鹤生心里直犯嘀咕,在前往粮仓的路上,问曲宜县的粮官:“县令为何突然松口了?”
粮官露出惊讶的神色:“小谢大人不知道?”
他应该知道么?谢鹤生摇摇头:“还望大人指点迷津。”
谁料,确认他不清楚状况后,粮官便笑着打起了太极:“小谢大人无需多问,对您百利而无一害。”
“…”谢鹤生不问了,听起来,松口借粮这事儿,背后的水很深。
各县的粮官将粮送到目的地,就纷纷告辞了。
谢鹤生没留他们吃饭——粮食不够,况且他们看起来也并不想留下。
“小谢大人真是如有神助,”郑蔓笑得合不拢嘴,“加上从粮商那儿买来的,足够且固县的百姓度过难关了!”
谢鹤生拍了拍粮袋,鼓囊囊的,堆到紧实的粟米挤压着他的掌心。
“这粮来的蹊跷,但确实能解我燃眉之急。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吧。”
心里的重担,终于卸下了些,瞬间他的眼前甚至有些模糊,谢鹤生揉了揉眼睛,道:“雨大,先把粮食放进粮仓里去。郑大人,白音,来搭把手。”
三人很快忙碌起来,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密林里,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站着,正透过漆黑的雨幕,注视着他们。
“白音?”此时此刻,男人嘶哑的嗓音,像在腐蚀性液体里浸泡过一般,带着无穷无尽的杀意,“他身边,倒真是…”
帝王看向那人高马大的金发胡人,冷笑:“莺莺燕燕不断。”
大常侍在他身后拧着鼻子,汗如雨下。
好酸啊,陛下。
不过他当然不敢再伤害帝王破碎的心,只道:“约莫是小谢大人抓来的壮丁吧,陛下别紧张。”
“紧张?”薄奚季笑意更加森然,“孤凭什么要紧张?胡人而已,杀了就是。”
大常侍:…
您听听自己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生怕帝王再说下去把自己醋死,大常侍只得调转话题:“陛下勒令各县借粮,如此用心良苦,何不让小谢大人知晓?”
甚至,还特意叮嘱了各县县令,不许把借粮是陛下旨意的真相,告诉给谢鹤生。
大常侍想起那血淋淋的场面——薄奚季直接剁掉了他们几根手指。
薄奚季道:“他避孤不及,不要再给他压力了。”
大常侍一惊,半晌,真情实意地感慨道:“陛下对小谢大人,当真是…用情至深。”
他陪着薄奚季那么多年,何时见过他这样全心全意地为另一个人考虑,甚至不惜压抑自己。
话音未落,薄奚季忽然面色一冷——
前方,谢鹤生正弯腰扛起一袋粟米。
粟米沉重,压在青年单薄的肩上,他的腿骤然一软,整个人趔趄了一下,似乎要摔倒。
白音迅速伸出手,一只手托着谢鹤生的后腰,将他扶住。
“多谢…”谢鹤生缓了口气,“估计是睡眠不足,没事的。”
说着他就礼貌地避开了白音的手。
“嗯,你们大梁人身子弱…”白音正要说什么,忽然猛地打了个冷战,一种语言无法形容的森冷覆盖在他的背上,就像背后爬上了一条巨蟒。
“你…”他问谢鹤生,“你有没有觉得,突然好冷?”
谢鹤生“啊?”了声,摇了摇头:“一直都很冷啊。”
白音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恐惧:“不是这种冷!是很特别的,某个瞬间突然爆发的冷,就像有人在盯着你…”
说到这里,他猛地扭头,看向密林深处。
谢鹤生也跟着他转头,可那里黑乎乎一片:“什么也没有啊。”
白音仍是目露惊惧,像一只炸毛的波斯猫,谢鹤生被他一惊一乍的样子吓到,紧张地靠近:“你没事吧?”
刹那间,那恐怖的寒意又加剧几分,白音惨叫着后退:“你别靠近我!你一靠近我我就更冷了…”
他蹭蹭蹭连退了好几步,好像谢鹤生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怪兽。
谢鹤生无语地揉了揉眉心,离他远了一些。
密林里,薄奚季这才收敛目光,他垂在身侧的手徐徐松开些,掌心已被掐出了淤痕。
大常侍冷汗涔涔。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害怕薄奚季冲上去,把这个胡人一剑捅死。
帝王没有离开的意思,只站在雨中、林中,望着谢鹤生的方向。
谢鹤生把粮食都放进粮仓里,没有选择回去休息。
他担心有人会来放火,郑大人年纪大了,谢鹤生和白音商量,两个人轮班守着。
“…行。”白音说,“你先睡吧,后半夜我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