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背很小,但他的手掌也不大,刚刚好覆住。
他微微曲起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谢云卿的背。
摸了几下之后,确定谢云卿没有不耐烦,才放心地用整个掌心贴着猫背,手指微微用力,陷进那层厚厚的、柔软的绒毛里。
谢云卿被摸得眯起了眼睛。
小皇帝的手法其实说不上多好,生疏又小心,有时候力道轻得像没摸到,有时候又突然重一下。
可谢云卿全然接受了,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两下,喉咙里还发出了若有若无的呼噜声。
小皇帝听见那呼噜声,脸上的笑更明显了。
一个宫人从外面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裴相,各位长官已经在紫宸殿偏殿等候了。”
裴延之微微颔首,站起身来。
小皇帝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反应比谢云卿预想的要快得多,几乎是裴延之站起来的同时,他便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挡在了谢云卿的身后,像是怕裴延之会将猫从他面前带走。
但很快又收回了手,只用依依不舍地目光看着谢云卿。
谢云卿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心软了。
他回过头,看向裴延之,张开小猫嘴,轻轻地“喵”了一声。
裴延之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小皇帝道:“它愿意留下来陪你,你要好好看顾它。”
小皇帝顿时喜笑颜开,向裴延之郑重保证:“嗯!我会的!舅父放心!”
裴延之又看了谢云卿一眼,然后随着那宫人离开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也不知为何,裴延之走了之后,小皇帝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竟是连摸都不敢摸谢云卿了,只是趴在书案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云卿,时不时笑一下。
可笑着笑着,似是想到了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
变得有些哀伤。
片刻后,他抿了抿唇,直起身,对那些垂手站在殿内的宫人内侍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
宫人内侍们无声地行了一礼,鱼贯而出。
他重新趴回书案边,小心地碰了碰谢云卿的头,又很认真地与谢云卿对视:“小猫小猫,你会把我当成你的......朋友吗?”
谢云卿有些不明所以。
他对小皇帝了解不多,在这之前只有过寥寥两面。
第一面是围猎场上的恳求,他对当时的小皇帝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象;第二面是他和裴延之在御花园赏花,被小皇帝邀请去参加太后准备的家宴,他只觉得小皇帝对他的态度有些过于讨好。
其余的,便是什么都不清楚。
裴延之也没和他说过有关小皇帝的事。
其实可以装作听不懂小皇帝的话,毕竟现在的他只是一只猫。
但此刻,看着眼前小皇帝,看着他认真的眼神,谢云卿有些不忍心不去理会,便用头蹭了蹭小皇帝的掌心,当作回应。
小皇帝顿时又开心了起来,摸了摸谢云卿的小猫头:“真好,我终于有朋友了。”
说着,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谢云卿从书案上抱了起来。
他抱猫的姿势不太对,一只手托着谢云卿的肚子,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还是谢云卿自己调整了一下,将前爪搭在他的手臂上,整只猫才稳稳地待在了他的怀里。
小皇帝低头看着怀里的谢云卿,轻轻地摸着谢云卿的背,又莫名小声道:“因为你是舅父的小猫,所以就算母后发现了,你也不会出事的。”
谢云卿觉得有些不对劲。
什么叫“不会出事”?难道小皇帝养一只猫,还会出什么事吗?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猫眼睛看着小皇帝的脸。
小皇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些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上。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重新低下头,问谢云卿:“舅父私下......凶不凶?”
“我其实很怕他,每次看到他,浑身都发凉。”小皇帝说着,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可是母后总让我多和舅父亲近,她说舅父是我的亲舅舅,我不用怕他。”
“应该不凶吧?”他的语气变得不确定起来,“我见过他怎么对......对小舅父的,很温柔。”
他沉默了一瞬。
“可是......”他再次迟疑道,“如果不凶的话,为什么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很怕他呢?”
谢云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说不出什么。
他只能卧在小皇帝怀里,安安静静地听着,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地轻轻晃着。
小皇帝抱着他,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忽然又开口了:“我很怕让母后失望,也很怕让舅父失望。”
他看着怀里的猫。
谢云卿也抬起小猫头,看着小皇帝。
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得像两面小小的镜子,映着小皇帝稚嫩的、有些疲惫的脸。
“因为我感觉自己根本做不好这个皇帝。”小皇帝道,“我没有天资聪颖,也总是理解不了大人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
“我还听别人说,舅父选我,只是因为我是所有皇子里,唯一一个有着裴氏血脉的孩子。”
“那是不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除了这个,我其实根本没资格做这个皇帝。”
谢云卿无法回答小皇帝的问题,只是看着小皇帝那张稚嫩的脸,突然觉得小皇帝似乎有很多的忧虑和烦恼。
而这些忧虑和烦恼。
或许并不该是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
他只能尽自己现在所能,伸出猫爪爪,碰了碰小皇帝的脸,以示安慰。
小皇帝怔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
用脸颊蹭了蹭那只毛茸茸的猫爪爪,又用鼻尖碰了碰那几颗小小的、粉色的肉垫,然后对谢云卿说:“谢谢你。”
“虽然你只是一只猫,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
御书房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小皇帝抬起头,看见裴延之,连忙站了起来。
然后依依不舍地,将谢云卿还给裴延之。
裴延之伸出手,接过谢云卿。
谢云卿从他掌心里窜上去,自然而然地爬到了他的肩上,蹲在那里,尾巴垂在他胸前,一下一下地轻轻甩着。
小皇帝的眼睛还黏在谢云卿身上,怎么都移不开,还在裴延之带着谢云卿离开御书房的时候,偷偷对谢云卿挥了挥手。
谢云卿看见了,小猫耳朵动了一下。
然后也抬起了猫爪爪,在空气中轻轻挥了一下。
小皇帝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但眼中慢慢溢出了笑意。
三日后,宫中举办春日宴。
消息是谢云卿从内侍们的交谈中听来的。
彼时他正在垂拱殿里,陪裴延之处理朝政——具体来说,是裴延之负责批阅奏章,他负责在一旁捣乱。
他先是在书案上走来走去,尾巴高高翘着,从这头踱到那头,又从那头踱回这头,像一只巡视领地的毛茸茸的小将军。
然后他发现了裴延之杯子里的水。
那是一只青瓷杯,杯口不大,刚好能容下他的小脑袋。
他便将头探进去,伸出粉色的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水面。
喝了几口,觉得味道不如裴延之喂他喝的好,便放弃了,转而将爪子伸进去,搅了两下,溅了几滴水在裴延之刚批完的一份奏章上。
他心虚地缩回爪子,偷瞄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没有抬头,只是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便继续写了下去。
谢云卿松了一口气,又开始寻找新的乐子。
他盯上了笔架上那几支还没用过的笔,伸出爪子,一挥——啪嗒。
又一挥——啪嗒。
笔一支接一支地落在地上,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悦耳。
他玩得上瘾,连尾巴都在身后快乐地甩来甩去,时不时扫过裴延之握着笔的手腕。
裴延之终于抬起头,看向了谢云卿。
此时谢云卿正蹲在一份摊开的奏章旁边,两只前爪都蘸了墨,在纸上一下一下地按着,印出一串一串歪歪扭扭的梅花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