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人没有动。
为首的那人道:“谢小公子,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永嘉城内并不安全,庾秀的人随时可能找到这里,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谢云卿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那三人立刻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一人快步走出侧门查看情况,一人回到正堂取出一个包袱背在肩上,另一人则守在谢云卿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随后护着谢云卿,从驿站的侧门走了出去,登上了看样子早有所准备的马车。
也正如那三个暗卫所言。
他们才刚出了城,驶上郊外的土路,马车就忽然又加快了速度。
“追兵。”在外驾车的暗卫道,“还远,但很快会赶上。”
不多时,身后有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轰隆隆的,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车内的两个暗卫同时站了起来。
“谢小公子。”其中一人当机立断道,“属下等下车阻挡追兵,您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谢云卿点了点头。
那两人便不再多言,掀开车帘,纵身跃下。
谢云卿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去。
那两个黑色的身影在地上滚了一圈后,随即拔刀而起,朝身后那片扬起的尘土冲了过去。
刀光闪了几下,很快被尘土吞没了。
马车继续往前跑。
身后的声音先是越来越远,但没过多久,那些声音又近了。
谢云卿的心沉了下去。
驾车的暗卫猛地一勒缰绳,马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响,骤然停住。
谢云卿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撞上了车壁,一阵钝痛。
“马中了箭。”暗卫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谢小公子,下车。”
谢云卿没有犹豫,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那匹马倒在地上,口鼻处全是血沫,还在喘着粗气,四条腿徒劳地蹬着地面,却怎么都站不起来了。车辕歪在一边,马车斜斜地陷在土路中间,将路堵了大半。
身后,尘土漫天。
百余个黑影从尘土中涌出来,越来越近。
马蹄声、喊杀声,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将他们死死围住了。
驾车的暗卫拔出刀,横在身前。
他没有回头看谢云卿,只是说了一句:“跑。”
然后他冲了出去。
谢云卿看见他在那片黑影中左冲右突,刀起刀落,硬生生将那片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撕开了一个缺口。
谢云卿没有迟疑。
朝着那个缺口跑了过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身后有人在喊:“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
逐渐的,他的身体越来越重。
脚步也越来越沉,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跑不动了。
下一刻,他的脚踩上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便往前一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掌心擦过地面的碎石,那些本就血肉模糊的伤口被再次撕裂,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可手臂已经使不上力了,撑到一半又跌了回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听见有人在喊:“在那边!”
越来越近。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额头抵着地面的泥土,凉凉的,带着草木的腥气。
他闭上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苦涩的、不甘的情绪。
他已经跑了这么远了。
他已经到了永嘉,找到了驿站,遇到了裴延之的人。
他已经离裴延之那么近了......
他不想就这样结束。
突然——
又一阵马蹄声赶来。
那些追兵的脚步声忽然乱了。
有人在喊什么,声音里带着惊慌。
刀剑相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密集、更激烈。
谢云卿趴在地上,侧过脸,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匹高大的、通体雪白的白马。
马上的那个人,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笼着一层凛冽的光。
宛若神祇降临。
谢云卿愣住了。
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是太过想念而产生的幻觉。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那个身影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裴延之。
真的是裴延之。
那一瞬间,所有的恐惧、疼痛、疲惫、绝望,全都被猛地击碎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来了。
他来接我了。
裴延之带来的人很快便将那些追兵击退了。
裴延之勒住马,翻身而下。
他走得很快。
像一阵风。
谢云卿趴在地上,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他的手臂在发抖,还是撑到一半,又跌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狼狈。
浑身是伤,满脸是土,衣裳也又破得不成样子。
他突然不想让裴延之看到他这副模样了。
不想让裴延之看到他这样狼狈、这样不堪。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手臂里。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了。
然后,一双手臂伸了过来。
裴延之单膝蹲下,一只手揽住他的肩,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动作很轻,很稳。
像是在捧一件珍贵的、易碎的、失而复得的宝物。
谢云卿被抱进了一个温暖的、宽阔的怀抱里。
裴延之的心跳就在他耳边。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不知怎的,谢云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裴延之的手臂收紧了。
他的下巴抵着谢云卿的发顶,呼吸拂过他的额头,温热的,有些急促。
然后谢云卿听见裴延之的声音。
“对不起。”
裴延之说。
“我来晚了。”
第52章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上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马车很大,比寻常的马车宽敞得多。
里面铺着厚厚的锦褥,角落坐着两个侍从,和一个须发花白的医师。
他们见裴延之进来,连忙起身让出位置,恭敬地垂手而立。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坐下来,将谢云卿靠在自己怀里,后背贴着胸膛,脑袋枕着肩膀。
谢云卿乖顺地蜷在裴延之的怀中。
整个人被裴延之的手臂圈着,像一只被拢在掌心里的幼鸟。
侍从端来温水,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托起谢云卿的手。
手指触到伤口的时候,谢云卿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裴延之的手臂便收紧了些,将他稳稳地箍住,不让他动。
“忍着些。”裴延之轻声道。
谢云卿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往裴延之的胸膛里埋了埋。
温水浇在手上,将那些干涸的血痂一点一点地化开。
水从指缝间流过,起初是红色的,深红、浅红,渐渐变淡,最后成了淡粉色。
侍从换了一盆又一盆的水,动作很轻,可那些伤口太深了,水一浸上去,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但不知为何,此刻,在裴延之怀中。
谢云卿抬起头,看着裴延之紧紧蹙着的眉头,看着那双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眼睛,一时竟不觉得有多疼了。
——原来被人心疼的时候,疼痛是会变轻的。
侍从为他清洗完双手,擦拭完其他伤处,又为他换了一身干净柔软的衣服。
然后医师上前,仔细地为他的伤处上药。
不知过了多久,侍从和医师都下车了。
车帘掀开又放下,带进来一阵凉凉的风,脚步声远去了,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
谢云卿靠在裴延之怀里,裴延之轻轻抱着谢云卿,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对视着。
忽然,裴延之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开,落在他放在膝上的左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