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刘武村长在时,开荒是要交银子的,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了,哪里的银子给他,这不,如今他作恶多端,终于被抓走了,也是让我们喘口气有条活路。”妇人听到不是因为她儿子而找他们的,忍不住目露感激道,“东家和夫郎心善,我儿前几日去您那镖局,也聘上了,往后日子总算好过些。”
章玉鸣和姜渔听罢,也替他们感到高兴。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们脚边竹筐里,章玉鸣微微一怔。
竹筐底下铺着干草,上面整整齐齐放着十数个圆滚滚的物件,褐黄外皮,个头如小儿拳大,圆润紧实,沾着淡淡沙土,看着不起眼,却沉甸甸的样子。
他从未见过,不由多问了一句,“这是?”
妇人见他感兴趣,连忙上前,“这是洋芋,从前我们在老家常种,不挑地,不用精细照料,成熟之后煮熟了吃,顶饿极了。”
章玉鸣心中一动,“沙土也能种?”
“能的能的,之前灾荒年全靠它,这可是救命粮!”
章玉鸣和姜渔对视一眼,这般好东西,南方各府竟无人上报,不然夏承宥不可能不知。
想来,朝堂上下的官员,早已从上到下腐朽不堪,只顾着中饱私囊,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婶子可否给我一个?我带回去瞧瞧,若真能种植,定要好生感谢您二位的。”
男人立刻爽快拣了一个最大最圆的递过来,怕他不够,又给了两个,“东家尽管拿去!这东西不值钱,多种多得,若是能在本地种活,也是大家的福气。”
章玉鸣接过,看他竹筐里也不多,便只拿了一个。
这洋芋属实沉实压手,表皮粗糙带沙,他小心收入袖中,若真能种活,确实是能饱腹的救民粮。
又闲聊几句,章玉鸣才牵着姜渔缓步离开。
回到家中,二人半刻不耽误,径直寻向王老住处。
王老见章玉鸣登门,他笑着迎上前,待看清他掌心摊开的物件,眉头微微一动。
那洋芋沾着细沙,圆实饱满,皮色黄褐,看着不起眼。
王老拿起放在掌心掂了掂,又用指甲轻轻刮开一点外皮,露出里面洁白的肉质,放在鼻尖轻嗅片刻,才缓缓点头。
“这东西……老夫年轻时在南边见过。”
章玉鸣眼中一亮,“您认得?”
“认得。”王老放下洋芋,缓缓道,“这叫洋芋,也叫土豆,是从外邦传来的作物。不挑地,不娇气,沙土、坡地、薄地都能活,耐旱耐瘠,就算是咱们这种靠海、田地不算肥沃的地方,也能栽种。”
章玉鸣心中一喜,“当真?”
“当真。”王老语气肯定,“此物最是省心,春天下种,夏秋便能收,产量不低。煮熟之后粉糯饱腹,寻常人家一餐两三个,便顶得上大半碗饭。若是种得多,荒年也能当主粮,救人活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尤其这村子沙土多,疏松透气,最适合它生长。种的时候多上点草木灰、粪肥,勤浇水,别积水烂根,保管能结得一串一串,个头又大又圆。”
王老言罢,一拍自己脑袋,暗道果然人老了,连这般好东西都给忘了!
章玉鸣听得仔细,心中越发热切,牵着姜渔的手也微微发抖。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王老,“既如此,不如咱们村就种这洋芋。本就是沙地,空着亦是浪费,若真能种活,按着王伯您说的,这洋芋产量不低。”
“正事。”
“这是好事,想来村民们会乐意的。”姜渔亦是高兴道。
“眼下种子的事要紧。”王老一语倒出其中关键,他们确实没有多余的洋芋作种。
沉默半晌,章玉鸣道,“这样,我书信一封寄与皇兄,洋芋种的事交给他。咱们村如今没有村长,需得重新选一位村长,方便咱们日后行事。”
洋芋的发现,实在是及时又恰当。
回去路上,姜渔攥着章玉鸣的手紧了紧,“洋芋的发现,让你很激动?”
“自然。”章玉鸣回握住他,“若咱们能种出许多洋芋,广积粮,日后行军作战,便可挽救无数战士的性命。”
前世,他们在前线奋勇搏杀,后方粮草却跟不上,差点将数万将士饿死,这也是章玉鸣这般激动的原因所在。
书信一封至夏承宥,后者在听闻竟有此等高产的作物,亦是兴奋连连,赶忙派人前往江南收集粮种,如今已经是可以种植洋芋的时节,多耽误一日都是损失。
另一边,姜惜月带着双儿阿川前往临水县,留了小七在望潮县任掌柜。
临行前,姜渔告诉她日后他们的包子铺正式更名为霸王花包子铺,姜惜月古怪地看他一眼,不过并未多言,只立志要让霸王花开遍夏朝各个州府。
回村后,章玉鸣召集了众人,把选村长一事提上日程。
上林村如今不过百户人家,本村人与外来逃难者各占一半。
这些外来人一开始就比较偏向章玉鸣这方,一来姜渔也是逃难的,二来刘武对他们实在压迫地厉害,哪怕章玉鸣看着面冷,他们也没有选择。
不过还好,事实证明他们没选错,章玉鸣面冷心热,人是好的。只是不知道忽然把他们所有人召集在一起是为何事。
之前的村长召集大家,不是压迫苛刻就是收敛银钱,大家担心章玉鸣也是如此,难免心里惴惴。
章玉鸣特意让徐宏暂停镖局生意,前来一同参加。
“诸位,听我说一句。”大家聚集在原村长的大院子里,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不过章玉鸣开口后,大家都自觉噤声,抬头看向正中央的章玉鸣和徐宏。
“刘武那畜生多行不义,恶事做尽,如今已被送至官府,他之前做的那些腌臜事,章某已有耳闻。只这些事大家日后不要再传。”看台下不少人面生悲色,偷偷啜泣,章玉鸣心中也是不好受,便又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同样,咱们村子也不能没有村长,所以,召集大家来,是想为我们上林村重新挑选一位村长。”
“东家您来当!我们都没有意见!”台下忽然传出这么一句,随后就有许多人高声附和。章玉鸣无奈一笑,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承蒙大家厚爱,我平日事务繁多,确实无心村长之位。今日,我先定下约束村长的规矩,大家听听,若有异议,尽可提出,日后镌刻于祠堂石碑之上,但凡村长触犯,全村人皆可将其罢免。”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大家也生怕再出一个刘武那样的恶霸村长,都凝神细听。
“其一,处事公允,不徇私情,不偏袒亲族,不欺压乡邻;其二,清正廉洁,不私吞钱粮,不索贿受礼,赋税、赈济、田土分配,一律公平公正;其三,村中大事,需召集乡老共同商议,不得独断专行;其四,待人和善,不摆官威,不推诿搪塞,一心为民……”
他声音本就具有极佳的威慑性,这般条条框框下来,大家听得十分认真,一时竟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加的,觉得他思虑已经十分周全。
“大家若有其他补充,亦可放宽心大胆说。”
“东家考虑周全,我们无任何异议!”
“若村长能依此行事,我们必定敬重拥护!”
放眼十里八乡,从未有过约束村长的村规,上林村此举,可谓开了先河。
“既然如此,那便先这般定下,日后若有其他考量,亦可随时商议。”章玉鸣朗声道,“我与徐宏自幼一同长大,在座叔伯婶么,皆是看着他长大的。徐宏为人忠厚,处事公正,我举荐他担任咱们上林村村长,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东家选谁便是谁,咱们不掺和。”
“是啊是啊!”大家都笑着,知道章玉鸣反正不会坑害他们。
“若是我说是便是谁,岂非又是独断专行,与刘武那恶人又有何不同。”
章玉鸣一句话点醒了众人,大家看看章玉鸣又看看徐宏,倒是认真思量起来。
“阿宏啊!”有个阿么开口道,“若是阿么选你当村长,能不能给阿么分块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