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千秋万载(108)

2026-06-11

  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是账目的问题,而是越权与贪污。玉兽像若是东宫委托工部寻人打造,只要东宫有明确的账目,说是委托工部打造,钱银清楚,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可一旦此事是东宫或者坤宁宫吩咐,工部打造,其间账目不清交代不明,工部就不干净的。

  这种不干净,就会牵扯到先前的河水坡案。

  河水坡是太子提议的工程,玉兽像也是太子随手交予工部去办,那工部是太子的工部,还是皇帝的工部?

  从东宫账目不清那一刻开始,问题就已经不是单单一尊玉兽像。工部可以推卸责任找替死鬼,甚至徐家都可以出来,唯独太子不能动。

  太子仿佛才反应过来,他吓得后背生寒,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说出了什么。

  他抬眼看向皇帝,他父皇看他的眼神如寒刃,寸寸割在他身上。

  “你既然说玉兽像的事与你无关。”皇帝目光锐利地看向太子,太子第一次承受这样的怒气,神色间的慌张肉眼可见,“那朕问你,工部河水坡工程,你说事事由你推进,期间账目,你清不清楚?”

  徐阁老神色微变,放在平时,这个回答可模棱两可,可偏偏这么多事放在一起。

  河水坡的事,可以是工部户部间互相推卸责任,就不能是太子徐家牵扯其中。

  太子彻底哑口,“儿臣、儿臣……”

  他没法说,说他清楚,那么河水坡假账的事爆出,他就是连同工部欺君。

  如果他说不清楚,那么先前在朝廷上工部将功劳推到他身上,算什么?

  太子仓皇之间,不得已求助他人,忽然间他看到那静静坐着的少年,他无动于衷,仿佛公堂所有事情与他无关,忽然间,他偏头看来,看向太子的眼神里,没有谦逊,没有尊敬……而是一种漠视甚至是厌恶的眼神。

  为什么这么看他,为什么?

  他知道什么?不对,他怎么会知道?

  “殿下!殿下!”

  公堂上,官员们看着一言不发的太子,太子愣在当场,面色表情怪异,像是慌乱,又像是惊惧,唯独没有平日的稳重镇定。

  太子在他人的呼唤中回神,发现周围人看自己的表情都不对。

  他一仰头,发现刚刚自己所作所为都落在他父皇的眼中。

  皇帝坐在高堂之上,眼中是彻底的厌恶:“很难回答吗?”

  “朕看你这太子,也不用做了!”

 

 

第62章 

  皇帝的话一出,满堂寂静,太子更是直接怔愣当场,似乎没想到这句话会从他父皇口中说出。

  “陛下息怒。”几个官员不由下跪。

  摆在面前的证据充足,工部的账平不了,现在又牵扯出军饷旧案。大皇子与户部官员相视一眼,他们跟太子党在朝中斗了这么久,哪怕太子犯错,每次都因为年纪尚轻以及徐家的运作悄无声息地掀过去,谁能想到区区一宗工匠案,竟然能掀起这样的风波来。

  其余官员当皇帝怒气过盛才说的气话。

  可在场的老狐狸看得出,皇帝说的未必是气话。

  “报——”

  “禀陛下,坤宁宫遣人送来账目,还望陛下细查。”

  太子听到徐皇后送到的账目时,眼中多了一分希望,他仰头看去,却见皇帝的表情并未因坤宁宫账目的到来有所缓解。

  大理寺卿一惊,忙接过账目细看,“陛下,上面写到坤宁宫曾为太后寿宴支出。”

  几年前太子年幼,贺礼为徐皇后把持情有可原,这上方确实记载了坤宁宫曾经为太后贺礼支出的事项,其间写到的书画,在当时太子送玉兽像时也出现过,这点有迹可循。

  徐阁老在这时候出声道:“陛下,东宫账目确实有疏漏之处。”

  如此看来,这账目勉强能替东宫圆上这笔账,但只是勉强,细节的地方经不起推敲。但在场的明眼人都知道,现在这账目越模糊越好,这样能为东宫辩驳的地方就会更多,反倒是详细的账目,更容易错漏百出。

  在场的聪明人知道,现在的办法就是各认错误,想尽办法把这件事平息过去。

  接受到徐阁老的信息,工部官员立刻明白过来,徐皇后递来的账目就是个引子,“陛下,当初应是交流有误,工部承接雕刻重任,工匠确实由工部所出,账目问题是工部办事疏漏,臣有罪,然当务之急是查出工部内账,查清这笔玉雕案账目流落何处。”

  东宫与坤宁宫出过钱给工部,让工部承接雕刻重任,工部官员直接认罪,将问题全部揽到工部身上。

  应浮昇听着工部官员字字泣血的声音,面无表情地看向徐阁老与太子。

  不愧是老狐狸,徐皇后账目一送来,就知道避重就轻,想方设法将东宫从这起漩涡中择出去。

  只不过,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止是一件玉雕。

  应浮昇摸索着衣袖中的手炉,算了算,差不多到时候了。

  他心念刚落,门口骤然传来禀告声——

  “禀陛下,兵部侍郎胡大人求见!”

  胡不遇!

  皇帝抬眼往外看去,一双眼底深沉无比。

  徐阁老骤然一顿,紧接着就看到胡不遇从门口走进来。

  这位是皇帝特意从安陇调来京中任职,当年就是为了填补军饷案空缺的侍郎一职而来,前脚沈长存刚披露出运输玉料的案书有问题,后脚这位目前兵部最有话语权的侍郎就来了,他不仅来,身后的官员还带着几份文书。

  徐阁老见到那文书,脸色终于出现裂痕。

  是后手,沈长存查玉料路线可以是大理寺查案所求,可胡不遇的出现,说明这件事是皇帝想查!

  戚寒舟在听到军饷案时,视线就停留在应浮昇身上。

  哪怕坤宁宫的账目到了,应浮昇的脸色也无丝毫变动,他知道对方必有后手,直至胡不遇到来,他赫然明白这人的目的。

  他是要将东宫背地里的阴私翻出来。

  “陛下,太仆寺卿沈大人递交京畿驿站文书有异后,臣细查与工部相关的多份卷宗,发现有些路引文书不够齐全。”胡不遇令人呈上文书,“这是其中几份,还请大理寺卿审阅。”

  大理寺卿刘大人听到这,接过卷宗的手都在抖。

  而皇帝已然看向工部与徐阁老。

  玉料运输的事可以说是有其余缘由,或者说直接嫁祸到死去的太仆寺少卿身上,可一旦涉及到的事情不止一宗,那就不是简单的证据问题,而是工部本身就有问题!

  大皇子党们看兵部简直是在看神兵天降,先是大理寺向沈长存调驿站卷宗,再是兵部顺着卷宗查工部,合情合理,这一套招下来胜过他们与太子党掰扯过几年。

  胡不遇的出现,彻底堵死了工部辩驳的路。

  能多次销毁驿站记录,工部这是与死去的太仆寺少卿有说不清的关系啊!

  戚寒舟掠过卷宗,眼眸深处泛起微澜。

  卷宗刚被递到皇帝的面前,皇帝甩手就丢到徐阁老面前,冷声道:“阁老,不如你也看看?”

  徐阁老看着那几份卷宗,眼底出现一丝失态,这查出来的东西里有两件完全是他完全不知情的,他看向跪在堂间的太子,能越过徐家的只有东宫。

  此时太子完全不敢说话,他跪着,仿佛什么都不知情。

  徐阁老心中惊涛骇浪,事情已然超过他的预料。

  “萧砚,戚寒舟。”皇帝的耐心彻底没了。

  萧砚站出来,“臣在。”

  戚寒舟走出来,躬身行礼。

  “给朕彻查工部与东宫,半月内给朕一个结果。”皇帝冷眼看向其间工部官员:“涉及到的官员停职,其间工部所有事物由兵部与吏部代劳,至于欺上瞒下的,脑袋朕看也不用留了。”

  皇帝起身站起,堂下官员吓得纷纷跪下。

  “父皇——”太子还想说些什么。

  而皇帝转身离去,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太子一眼。

  ……

  半月后,工匠案一出,满朝皆惊。

  因河水坡案与工匠案,工部中饱私囊做假账且越权干涉兵部的事彻底暴露,皇帝下令对工部彻查,先后查出相干官员十余数,这些官员曾是朝中清廉的文臣,几乎都是徐家门生。这一查,几乎是对朝中太子党的重击,尤其对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