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乎的是区区一起军饷案吗?
能犯一起军饷案,那背后就不止一起。
皇帝外出征战期间朝廷到底贪污了多少军饷,这些军饷如何消失,又去玩何处,那才是真正在乎的东西。
但现在递交出来的证据表明,工部竟然用运输河工材料的车马去偷运军饷,与畏罪自杀的太仆寺少卿联合,将皇帝征战期间朝廷所派出的军饷贪污,偷偷运输出京去。
“周秉均!”皇帝冷眼看向他,“这些事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已经不是工部案那样可以推脱,出事了那首当其冲就是周秉均这个工部尚书。让周秉均来说,他也无法说出这些军饷到底去往何处,从他们查出这件事开始,军饷案早就已经完全失控!
周秉均:“臣冤枉,这件事与工部侍中许庸相关,臣发现他私下篡改工部的卷宗,还请陛下明察!”
周秉均没有其余证据,他只能将许庸等官员作为废棋丢出去,将篡改内部的账目的事甩到许庸头上。许庸失踪了,但与他相关的官员见此状况竭力辩解,整个工部变成了狗咬狗的现场,内部互相推卸责任。
而这些辩驳远没有铁证来得深刻,在皇帝眼里,无论是周秉均还是失踪的许庸,已经彻底触及逆鳞。
军饷案是皇帝的逆鳞,皇帝雷厉风行,直接下令查抄工部尚书府!
结果在工部尚书府上发现了隐藏的工程图,在看到那卷工程图时周秉均百口莫辩,他知道当这东西莫名出现在他府上时,他已经成为这场权谋算计里的弃子。
工部尚书被带往诏狱审问时,供出许庸等官员的秘辛,徐家跟工部在这段时间内查出的暗桩全在锦衣卫诏狱内交代出来,对于徐家而言这一切都是有心人的栽赃陷害,对于许庸等官员而言他们必须把军饷的事按死在工部尚书身上。
“许庸死了吗?”应浮昇问。
“死了。”戚寒舟回答:“锦衣卫赶到时,人已经没了。”
应浮昇并不意外,许庸出来钓锦衣卫失败的时候,已经是弃子了。
徐家会处理了他,幕后人也不会放过他。
“可惜了。”应浮昇感慨道:“但也没差,在他身上,我们想要的东西也都拿到了。”
戚寒舟看着他轻描淡写的模样,这人每次都这样,但如今的优势全在那日的临时之举。
锦衣卫动许庸,那局势会被幕后人反转。
可只要将这场博弈推到徐家,让周秉均与许庸对上,那局势就会重新回到锦衣卫的手里。
只要锦衣卫赶在周秉均前先发制人,那这件军饷案就注定只有狗咬狗的结局。
徐家会竭尽全力借用这件事拔除暗桩,而幕后的暗桩只会想方设法推卸责任到工部尚书身上,可对于棋局之外的他,利用一起军饷案就轻而易举就废掉徐家好不容易留下的周秉均,又可将许庸等暗桩清理掉。
递交给皇帝的东西,是利用兵部尚书府做局该递交的结果。这件事早在皇帝的默许下进行,这次事件最大的收获就是找到幕后人军饷案背后的暗线,如何串联兵部与工部,将贪污的军饷送出京城,靠的就是这条线。
废掉这条线,无疑是彻底将兵部与工部清洗干净。
卷宗里能看出的东西不止是这条暗线,还有早年被贪污的军饷的目的地。若想运输这些军饷,就得走官驿,藏在工部的车马里可运到大渊各处,那么这批军饷转运就会是在工部一路途经的地方。
如此一来,就可锁定一部分区域。
“那就确定我们之前的猜测。”
应浮昇语气稍轻道:“幕后人不在京中。”
戚寒舟与他视线相对,不在京中,却有渗透京城的能力。
往下想,这几乎是无声无息藏在戚家眼皮底下的大网。
这样的蚕食不是一次两次,皇帝征战几年,朝中无疑是落在这群文臣的掌控中,尤其这徐阁老尚在。持续蚕食军饷,且军饷无影无踪,唯一仅有一种可能。
应浮昇看着戚寒舟的眼睛,说出那个唯一的可能:“这个人在豢养私兵。”
大渊的兵权都在皇帝跟戚家手里,而戚家铜墙铁壁唯皇命是从。哪怕幕后人能渗透入朝廷,在没有兵权的情况下,他很难与皇帝和戚家抗衡,就算夺权,皇帝只要在,武统就不是不可能。
所以前世,他才会推新皇上任。
新皇上任,戚家的兵权就会到新皇的手里……可戚家反了。
应浮昇死了,所以最后他也不知道前世的戚寒舟有没有将人揪出来……可在这一世,他不会给幕后人任何机会去推动新皇。
因为太子很快就要废了。
第66章
锦衣卫的密令传来,朝中针对工部的绞杀还在继续。鹰隼从酒楼外进来,落在戚寒舟的手臂上,应浮昇的目光随之看去,见那只鹰隼的模样,随后敛去目光。
幕后人、太子、徐家……
前世今生的线在应浮昇脑中串联,交织的巨网似乎越来越明晰。应浮昇垂眼,看向案桌上乱棋,剥开徐家这层皮,那这底下有什么。
沉思间,一声脆响。
棋子落地,拉回两人的思绪。
应浮昇捡起旁边的棋子,一抬头见戚寒舟看来的目光,他神色微敛,只得笑笑应过。
“不止一次,你对鹰隼很熟。”戚寒舟道。
这狼鼻子怎么连眼睛都这么好?
应浮昇道:“祖母养了一只,比将军这只胖。”
鹰隼飞到高处,戚寒舟直直地看着应浮昇,正当应浮昇揣测这人又在想什么的时候,只见戚寒舟一伸手忽然钳住他的手腕,他指节修长,一握时应浮昇的手背也被他钳制住,未等他动作,戚寒舟轻而易举就将他的腕侧转过来,细查一二。
“将军作甚?”应浮昇问。
戚寒舟没见到他腕内侧有明显的乌青,没有针脉刺激的痕迹,“你的手不稳。”
刚刚那棋不是手滑,是从他手里脱落。
应浮昇没拿稳。
戚寒舟目不转睛,应浮昇神色淡漠,周秉均乃至许庸都没让他脸色有过多的变化。
只是刚刚见到鹰隼时,他的表情有一瞬的变化。哪怕被他掰着手腕,他也无反抗之意。
这已经不止是一次,当时为他清理腕间伤口也是,两人之间有说不出的熟稔。
正当应浮昇疑虑这人所想时,戚寒舟忽然问:“你想做什么?”
“查幕后人,还能有什么?”
应浮昇看着戚寒舟,“我与将军的目的是一致的。”
“我与殿下,以前是不是见过?”戚寒舟问。
此话问出时,雅间内似乎静了一瞬。
见过,但那在多年之后。
应浮昇思绪微敛,将手收回:“哪能见过?少将军在幽州城时,我在未央宫,见不着,哪会认识。”
戚寒舟再问:“仅是如此?”
他看来的眼神如若鹰隼,仿佛不经意就能洞悉内心,熟悉的目光让应浮昇顿然回神,一瞬间他以为看到的是以前那个戚寒舟,对方也曾这么直截了当地问。
他想干什么。
沉默蔓延,直至门外响起敲门声。
应浮昇回神,见叶玄九走进来,他才收拢袖袍,眉眼带笑,仿佛刚刚戚寒舟所问的东西与他而言并无干系,起身告辞回宫。
戚寒舟见他出门去,余光不离他的容貌。
少年长到十三四岁,比起以前尚未张开的面孔,他的容貌越来长开。兴许是病弱,他的骨架不比其他同龄人,常年穿着厚衣,衬得那张脸有种过分精致的感觉。随着年龄渐长,那份骨相里带来的冷冽感变得明晰,特别是眼尾微挑时,带有不与世事的疏离感。
完全不像宁家人的长相,骨相像年轻时的皇帝,但眉眼……
放在以前,戚寒舟只会觉得这张脸像皇帝,但自从陈大夫去江南前那句话后,怀疑的种子就此种下。
“坤宁宫的事查得怎样?”戚寒舟问。
“当时皇后因难产,太医院的太医甚至是徐家找的稳婆都在,徐家在这件事上很谨慎,皇后身边当时都是亲近之人。”叶玄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