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盯各王侯甚久,未见他们与二皇子有所来往。
祭天大典没有出乱子。
礼成时,天降瑞雨,百姓欢呼。
礼部呈下祭祀福酒,皇帝大喜,将东西分赐给王侯大臣,上天恩泽同享。到这,进京来的王侯们这才松了口气,纷纷向皇帝祝贺,确定皇帝确无收兵权之意。
凌霄台外别宫,祭天饮福,应浮昇到时王侯们已经在场。
他看向站在帝王侧边的人,那是他父皇的手足。一位是在西蜀的秦王,他生得高大威猛,身上皆是武者气场,而在他旁侧的是江南锦王,锦王身形稍小,逢人说话一副笑脸盈盈的模样,与秦王相反,模样更像文人。
皇帝三位手足,秦王、锦王以及永嘉王。
三者间,永嘉王最受先帝宠爱,锦王次之,最后是秦王。
“父皇与叔伯们关系向来不错。”二皇子靠近而来,他站到应浮昇身边,“父皇与叔伯们几年未见,这次也能借祭天大典好好叙叙旧,多亏了你那水利之策,对南境可是大有裨益。”
应浮昇回头看他,“我与叔伯见得不多。”
“上次叔伯们来还是父皇凯旋的时候,六弟没见过也正常。”二皇子闲适自如,“要不我为你引荐,你看大哥已经过去了,你提水利的事,大哥很是上心。”
不远处,大皇子已经与锦王攀谈上。
应浮昇笑笑回之:“大哥心系百姓,自然会上心。”
他视线微斜落在二皇子身上,“二皇兄在吏部多日,水利之事,调派工匠少不了吏部的筛选,怎么不过去与他们聊聊?”
二皇子听到这时,笑容浅淡了几分:“你二哥政见略拙,这事还是交予孟尚书等人去办,派什么工匠,也得工部过关才是。”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句句不提别的,句句却都是试探。
比之先前话在外,二皇子对他的态度发生了改变,已经没有当日朝堂上的试探,反而是寸寸逼近,有点锋芒外露。
二皇子神色自如,他站在应浮昇的身边,微微伸手按住这位皇弟的肩膀,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只是轻声道:“而且天高路远,千里之外的事,我们哪能料得清呢?”
话落时,一人匆匆跑来,应浮昇眼角余光掠过认出那是锦衣卫,其衣袍尾闻不同,非常任京城的锦衣卫甲卫,那是地方乙卫。
锦衣卫地方乙卫……应浮昇只见他在帝王身边低声几句,皇帝的笑容缓了几分,摆手往另一边行去。
在祭天大典夜宴上突然来报,只能是急报。
而戚寒舟不在此地。
“今年的雨季久久未去啊,希望是场瑞雨。”
二皇子松开手,看向窗外,感慨道:“只是雨下这么久,六弟的水利之策怕是要推迟了。”
应浮昇眉心跳动,袖中骨节一下泛白。
一个惊骇的可能从他脑海中浮现。
侧殿中,皇帝刚到,就听到锦衣卫跪地禀告——
“禀告陛下,正指挥使失踪,接暗线急报,南方暴雨,江陵决堤,现在水祸向江南三州去了!”
第82章
应浮昇已无意与他交流,转身离开。
二皇子笑笑,一副担忧风雨的模样。
他的笑容不达底,见应浮昇消失在自己面前,他轻松地耸了耸肩:“你猜我这位六弟会做什么?”
身旁,一吏部官员道:“水迅的消息,很快就到京城。”
二皇子叹气道:“太慢了,今夜就要到各王侯的府间。”
他说完目光冷冷看向官员:“你知道怎么去办,朝廷与地方的矛盾必须不可调和。”
不能让六皇子背后的人有还手的机会。
……
应浮昇以病由离开大殿,走到侧边时颂安忙走上前来说兵部那边有急讯,似乎江南出了事情,沈长存来不及知会他,现在已经跟胡不遇去面圣了。
“殿下……”颂安注意到殿下的脸色,“您脸色不太好,是否需要休息。”
不好的预感逐渐加深,应浮昇垂眼间,眼底惊涛骇浪。
无数的可能从他脑海里一一掠过,从北境到江南,最后到前世乱世纷争,皇帝驾崩新皇上任的局面,那是一个朝廷分崩离析的开端。他未曾经历真正的乱世,可前世种种与今生应和,那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仇恨,而是真正的国仇家恨。
“找翁严清沈云飞。”应浮昇低声说了几句安排。
颂安关心的话说到一半,听到殿下交代时神色微变,随后见六殿下抬步疾走。
宫宴侧殿中,殿侧阴影里戚寒舟拉住了应浮昇的手,阻止了他匆匆的步伐,见到他不同往日的阴沉面孔,他扣住对方不让他上前:“你去哪?”
应浮昇猝然回头,见到是戚寒舟,“江南要出事了。”
远处祭台祈福宴上,王公大臣杯酒觥筹,无人知这场细雨后江南风波。两人在暗地阴面里,他带着他走到安全的地方,将锦衣卫急讯的消息递给他。
应浮昇看着急讯上的消息,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
江陵堤坝被大雨冲垮,江陵乃雨季常发之地,堤坝向来有人巡防,前几年废太子主张工部修江南周边堤坝,还曾修过江陵堤坝,未曾想幕后人心狠如此,竟然拿江南三州百姓的性命做局。
“你的人呢?”应浮昇脸色苍白,他问着戚寒舟:“江南那边可有准备?”
在设阳谋前,应浮昇曾让戚寒舟派人去往巴蜀江南两地,为的就是防幕后人的后手。戚寒舟早就快信给北境戚家,江南那边更是与陈老将军通过信。戚寒舟派人去巡查过堤坝,避开了天灾,没有想过还有人祸。
应浮昇指节泛白,声音比往日要冷静一分:“死伤呢?”
“堤坝出事第一时间,陈老将军应该已经行动了。”戚寒舟事先准备过后手,可他们谁都没想到幕后人能歹毒至此,为了私欲置百姓于灾祸,他道:“但水祸如何,具体的消息还未传来……”
应浮昇道:“可锦衣卫正使失踪了。”
“最多一天,或者半天,那些王侯就会收到消息。”
戚寒舟提醒他道:“你还有时间,莫急。”
锦衣卫正使失踪,这局就宛若一种正面挑衅。
告诉皇帝,江陵决堤非意外,而是有意为之。
眼下各个王侯都在京城,江陵的消息一旦传来,皇帝就会疑心是否是王侯做局。这些王侯入京前必然交代过将属,这时候皇帝若将王侯都扣在京城,那便可能引发民怨以及驻军造反。
因为暗度陈仓,改朝换代的方式在废太子死的那刻,这计划就彻底被他废了,所以幕后人是一定要让大渊乱起来。那他将幕后人逼入此路对吗?废了他偷天换日的计策,却将其逼至如今地步,若不这么寸寸紧逼,江南三州会不会就可避此人祸?
应浮昇垂首,他看向自己的手。
奇怪,前世搅乱朝局,今生朝间贪官污吏,这只手明明已经造过杀孽……
“六殿下。”戚寒舟注意到应浮昇的脸色,对方垂首看着地面,那里明明没什么,但他好似整个陷入了魔怔,半会都没说话。
他扣紧对方的手,一下将对方拉至自己面前:“殿下!”
应浮昇一瞬回神,他回答道:“我走神了。”
戚寒舟微怔,他见到暗夜宫灯下,应浮昇的眼底似乎不一样了。
他说着走神,可那双眼睛里非走神的迷惘,反而是说不清的冷静自持,像是竭力克制着什么,但那底下是翻涌着的无端暗流。
“戚寒舟,我们不能让这局成。”他听见他说。
应浮昇道:“我断他谋略多次,不用一日,甚至过不了今晚,王侯就会知道此事。”
届时这局一成,任一王侯的私信传出京,那水利无法推行,帝王名望受损,与王侯间的猜忌也将形成。
“一个久病的皇子,不该知道这些。”
戚寒舟再次提醒道:“你面圣,有些事就彻底瞒不住了,这件事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