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退,就是当着天下人面前反!
锦衣卫在旁,纪无名默不作声,可他的目光从应浮昇出现在城墙上时就再也没离开,“这位六殿下在京时,真的锋芒尽藏。”
戚寒舟没回应他的话。
从那夜在皇帝面前请下江南时,他只能走上这么一条路。
城上城下,城门之隔,岑安侯的兵隐隐有些躁动。
兵中不少其他侯爵的眼线看向岑安侯,都在等他拿主意。
“今天退了,费家的名声就全完了。”岑安侯阴沉道。
他哪能不清楚这其中算计,这么一退,无非就承认费家官匪勾结一说,那些文人就没办法为费家“平反”。
“淮州城这一计,我们无法替费家辩。”
军师苦口婆心道:“进是反,退只是输。”
费询没能做到屠城时,这已全然是废局了,非但是废局,还拱手给晏王送上一个大好局势,让存在间隙的江南清官与朝廷站到了一起。
城下,岑案侯的兵没动。
周围江南官场的清官们看着那不及弱冠的皇子,他们最担心的就是铁证递交上去一场空,怕费家一倒,侯爵造反,江南文人声浪压死江南,兵权交锋横尸遍野。而现在,以天下人为义,陈老将军与锦王府坐镇,晏王确实没有兵权,可他借一件事把朝廷跟锦王府的兵拧在一起。
城内声浪越来越大,百姓的呼声盖过那些费家文人,张无庸振振有词的铁证随同他的高呼传出,他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楚地重复着宁江盐案,每一条罪责,每一份证据被说出来,声音回荡。
身后聚集而来的清官,是他们的请命。
江南党阀分斗,王侯、清官、朝廷以及贪官间你来我往的纷争,以江南百姓为义,在此局中变成黑白分明的两派。岑安侯若敢进,锦王跟陈老将军拖到死也会等到朝廷援军。
而岑安侯等人得不到理,还会等来天下骂名,哪怕他们跟西蜀秦王勾结,也不敢选现在的时机,就是反贼!
今日这一兵一卒,都不会踏进淮州城。
戚寒舟侧目,少年斩钉截铁的语气在耳边回荡,似乎从江陵决堤之后他变了很多,所以他来江南时,所设所谋的局几乎考虑了所有,需要根据敌人的变招来行动,从踏进江南开始,这几乎是一场豪赌,他还得用局势去告诉所有人这是个好时机。
因为没有兵,所以他得合情合理借到锦王跟陈老将军的兵;
因为没有证据,所以他得想办法说动江南清官出面。
局势、名望……刘大富公堂让张无庸踏出第一步,淮州城被困,萧御史游走,王观致行动推动第二步,最后就是在百姓与文人面前,去推动第三步。
陈老将军扬声问:“侯爷。”
百姓的声浪盖过来,陈老将军的兵往前走了一步。
岑安侯咬牙切齿,他抬头望去见到站在城门上的少年,他站在那,没有传闻中的孱弱之姿,明明没有兵权的一位虚名王爷,却能在此刻让半个江南官场因他而停下来,能让里面百姓的声浪压过费家多年的经营。
应浮昇再次扬声问道:“侯爷!”
陈老将军与锦王的兵,再往前一步。
终于,岑安侯在军师的再三劝告中一摆手,身后将士只得后退。
“退军!”
第104章
真的退了。
岑安侯的军队如水流退去,城外城上,江南官员没想到那兵临城下的大军竟然真的会退。岑安侯一退,锦王府的兵马就迅速赶了上来,陈老将军也没落后,立刻下令围住淮州城各个出口。
淮州城内,百姓的声浪尚未停下,锦王看着如此景况,费家在江南的底蕴可不小,想要撼动江南文人对他们的支持,淮州城只是开始。
“审判!!!”
“别让费家人跑了!”
“刘掌柜一家三口都被匪徒杀了——”
城外退兵,但城内决不能乱。
锦王立刻吩咐其他人去安抚百姓的情绪,江南官场张无庸等人已经赶过来了,应浮昇看着城内外的境况,“皇叔,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来人,将逆贼押去淮州府衙,应天府尹已到,今日要当众审判!”锦王下令。
费家之罪,无辜死去的百姓,尚未洗刷的冤屈……
费家等人如落水狗被官差拖走,聚集在城门百姓随着前往了淮州府衙。应浮昇从高处下来,落地时身形踉跄,下一瞬就被人扶住。
戚寒舟碰到应浮昇的手时,手腕上已经渐渐泛起了热度,先是被追杀再是赶到城门这,哪怕他的身体这段时间调理得当,如此奔波已然导致了问题。
应浮昇回头,瞥见在侧的人,“戚寒舟。”
戚寒舟伸手,将那被风吹开的披风拉紧了一分,“你知道你在发烧吗?”
应浮昇回神,“我还好。”
只是发热,他没感觉到其他不适。
只是触及到戚寒舟目光时,他忽然感觉那眼底好像有什么不一样。戚寒舟认真地看了他半会,将他身后那兜帽掀起,挡住城门上的风。
“送殿下过去。”戚寒舟道。
叶玄九出现,护送应浮昇下城楼。
应浮昇走出几步路不时回头看,戚寒舟没跟上来。
岑安侯兵马退了,可这淮州城内外还有隐患。
淮州城没有解封,陈老将军与锦王趁此机会对全城进行搜寻,从城中抓捕没来得及浑水摸鱼逃出的“匪徒”,这些匪徒有的是收费家钱办事,有的是费家死士,其中有几人身份查出是淮州宁江等地江上有名的水匪。
“这些人是打算等岑安侯破城进来趁乱离开的。”锦衣卫调查后说道:“但是岑安侯退军,锦王下令搜城,就成瓮中之鳖了。”
越是这样,在场的人越感觉到这计谋的可怕之处。
若非锦王与晏王合作,且晏王提前安排陈守德等人在城中保护百姓,以费家这计谋,无人保护的情况下,整个淮州城就会成为人间炼狱,哪怕后来锦王府兵马抵达,岑安侯只要进来,就可以把这一切罪责倒打一耙甩到锦王身上,那时候锦王就彻底势微了。
“不止如此,锦衣卫守城,这件事还能做文章。”纪无名皱眉,连同锦衣卫在江南被阻截,岑安侯等侯爵谋反之心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了,这件事需要速报给朝廷。
想到此处,他看向独自站着的戚寒舟,仅凭王观致那群江南官员不足以让陈老将军亲自出马,这次能请动陈老将军,恐怕离不开戚寒舟这一环。
晏王如何在入江南前布局,戚寒舟救了张无庸后怎样,再加上陈老将军,这些毫无细节的地方却像是个紧密契合的齿轮,有晏王的计谋,更有戚寒舟的周旋。
“这件事,事后你得亲自回京。”纪无名提醒道。
戚寒舟知道,但在这之前,江南的隐患得尽数处理。他垂眼看向城门下,淮州城街道上有未干的血迹,锦王府的人拉着推车正在收敛尸体,不比多年前一望无际的尸山血海,人头攒动是他没见过的生机。
“手如何了?”戚寒舟问。
“至少还剩下一只手。”纪无名右臂袖中空空如也,他是右利手,失去一臂无疑是失去半身功夫,“戚寒舟,你觉得江南如何?”
“江南不是北境。”
过了许久,戚寒舟才说道。
费家案,费府丞连同费公等费家人被带到淮州府衙,应天府府尹与治中两位大人在场,城门上高声提及的宁江盐案铁证再次呈到公堂上,全淮州城的百姓都过来了,面带愤恨地看着公堂上跪着的一众费家人。
天色已经黑了,而淮州府衙灯火通明。
这一日风波渐起,那无数民怨与委屈汇集在一处府衙。
张无庸进公堂时,望到府衙外的明亮,百姓点灯,让他眼眶含泪。
随之应天府尹一声令下,正式开始审理。
费府丞辩解的话压不过那府衙外的声浪,没有什么东西比淮州城真实的境况让百姓动心,哪怕文人想要辩解,都找不到可以辩解的方向。费家为了做成这一局,动用的人手太多了,这些动作一旦失去最终的掩饰,反倒成为张无庸抓住的话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