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千秋万载(186)

2026-06-11

  碎红子旧病例所说的癫狂发疯,在他身上几乎没有,这位异于常人的皇子,唯一异常的几点,就是容易梦魇,容易走神。

  可能是宁妃当初下毒以量少多次的方式有关,破坏他的身体,但破坏不彻底,毒没有彻底入脑。可积少成多,影响在所难免。

  “所以我们猜测碎红子可能对他造成了伤害,可这点被殿下很好地掩饰起来。”陈序秋叹气道:“殿下足够聪明,有些时候,他掩饰得太好了。我们只能从他脉象面相去判断他的异常。”

  掩饰,是明白己身病症才会采取的举动。

  戚寒舟想到梦魇时不同的应浮昇,仅有在睡梦中他才会卸下一直以来的心防,暴露出已有的破绽,“这能否医治?”

  “梦魇走神之症,老夫跟陈姑娘都能调理。”吴老注意到戚寒舟神色有变,“但殿下脉中积郁,若有心病,那便难医。你知道这种影响神智的毒最可怕的结果是什么吗?长久影响,病人会分不清现实虚妄,活每一天都似煎熬,哪怕症状能解,但留下的症结难以医治。”

  戚寒舟听完沉思甚久,最后他沉声道:“这件事宫中太医清楚吗?”

  “脉象大概能看出分别,不过若没有其他佐证,他们大概只会以为是碎红子影响导致脉象有异。”陈序秋知道宫中太医对前朝秘药了解甚少,有些东西可以糊弄过去,“你放心,我跟吴老都明白。”

  这件事背后能做的文章,比短寿之相更可怕。

  如今南境好不容易维持住了平衡,这件事不能落在他人耳中,成为朝中攻击殿下的佐证。

  “若之后有何异样,还请二位告知我。”戚寒舟躬身行礼。

  说完他脸色沉重地走了,吴老的目光紧跟着戚寒舟的背影,直至他离开才问道:“晏王这么信任这个戚家人吗?”

  陈序秋疑惑地看向他,“吴老,您对少将军有意见?”

  “没有,殿下病症就你我跟他最为清楚,戚家是皇权的刀,戚慎能稳坐北境,靠的可不止是皇家的信任。”

  吴老收拾着医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却听见陈序秋说道:“不会,若他想害殿下,先前好几次就足够了。”

  陈序秋从几年前就跟在他们身边,知道这位戚少将军是六皇子坚固的盟友,几次生死之间,想置人于死地的机会有得是,若戚少将军想动手,两年前时大可让殿下死在北山猎场,何必关心至今,又在锦王府危难之际过来救殿下一命。

  吴老拄着拐走了,但愿这南境可以一直稳定下去……

  ……

  江南费家案传到朝间时引起动荡,朝中老狐狸谁人不知江南官场的水有多深,可当这费家被摆在明面上,最先影响的就是各地的文人。费公至今还被关押在牢狱里,然而其门生遍布之广,不亚于几年前的徐家。

  刚到朝间两日,以兵部工部为首,最先向皇帝递交折子,要求派遣钦差前往江南。百官监察之地,都察院萧砚连同御史上奏,历届江南巡察疑点连同锦王的密报一同呈上。

  “这些东西准备很久了吧?”皇帝看完都察院的折子。

  萧砚说道:“陛下还记得阮嫔之死吗?”

  阮嫔,三公主生母,正因为她的意外死亡才引得祭天大典前出现不详言论。萧砚有条不紊地往下说:“阮嫔之父乃江南一地监察御史,在这次的事情中我们发现这位御史先前留下的卷宗中出现疑点。”

  江南出现这么多问题,朝廷知道江南地方应天府有问题。

  可没想到问题竟然会如此之严重,就一地方士绅,竟然敢做出屠城之举,还牵连两位王爷,这种逆天造反之举,简直就是匪夷所思。都察院作为皇帝的眼睛,有些事情就需要抽丝剥茧地去查,顺着那意外死亡的阮嫔到他背后的阮御史……

  朝中关于江南的卷宗,不全,甚至可能有人为篡改过的痕迹。

  “臣因阮嫔之死细查此事,以阮御史之能,他无法胆大到隐瞒江南卷宗不报。”萧砚接着往下说道:“阮御史之所以瞒报,与罪臣萧尧有关,先前都察院中有为他遮天蔽日的伞。”

  萧尧是贪官,收受贿赂导致都察院职能尽失,成为贼人可钻的空子。

  皇帝抬眼看向萧砚,萧家如今被清洗,徐家也没了,萧尧等人都被判罪。

  可这位阮御史,却还敢遮蔽江南卷宗,说明朝中还有人替他收尾,且这个人地位不低。

  “阮嫔的事,朕许你都察院不择手段彻查。”皇帝道。

  萧砚立刻应声:“臣竭尽全力。”

  案桌上,关于江南官场的密报一件不落,皇帝视线落在上方,其中关于晏王的事经由锦衣卫纪无名传来,写到他在淮州城逼退岑安侯军队的事,若这件密报再晚来半个月,那他的兵就会驻停在江南边界。

  “萧砚,你觉得朕的六子,如何?”皇帝忽然问。

  萧砚一顿,抬首时见到皇帝目光投来,“陛下,臣为萧家人,臣之言或许存在偏颇。”

  “直言无妨。”皇帝又道。

  萧砚说:“江陵水灾,江南官场,这两件事换作臣等,也无法巧妙地化解。晏王殿下十分聪慧,以其之能,若钦差协助,困扰陛下甚久的江南问题或许可迎刃而解。”

  皇帝闻言笑了笑,“你很看好他。”

  “那你觉得他可有储君之能?”

  这话一出,乾清宫内针落可闻,就连旁边伺候的荣公公都不由垂下头。

  萧砚眉梢微跳,向来镇定的面色上多了一分惊诧,顶上皇帝的威压逼近。

  皇帝注意到萧砚的沉默,他也只是心血来潮多问一句,隔了半会,正当他以为对方会回避时,“朕说了,直言无妨。”

  御下之人垂首沉思,后正面回答:“臣认为两者掺半。”

  “有是殿下之能与纵横之术在皇子当中位列前茅,没有的原因是殿下身体孱弱,大渊之大操劳甚多,”萧砚说到这里,语气陡转,“大渊以武开朝,若皇储无康健,难续大渊盛世。”

  皇帝看着他,对这答案多了一分意外。

  “殿下之能,能为陛下排忧解难,江陵江南两地之况朝中百官百姓皆看在眼中,”萧砚垂首,他侧耳而听,乾清宫内一分一毫的变化都落在他耳间,他镇定地说出后一句:“与其事事受制,不若放手而行。”

  “臣认为,殿下可为开盛世之臣。”

  堪为盛世之臣。

  朝中这几日,对晏王之赏争论不休,因江陵之事封王,赏赐已抬到这等级别,接下来如何封,对其他皇子而言至关重要。江南的密报到京数日,皇帝没有松口,就是在等着拿主意。

  乾清宫安静甚久。

  最后,皇帝没有多留他。

  萧砚从宫中出来时,身后已是冷汗,皇帝派在朝几位皇子外出历练,无非就是想看何人能做到江陵的地步,也想借机试探大皇子等三位皇子背后的势力站队之况,今日这一问,结果很明显。

  这时,萧砚回头,看到远处的残影。

  “大人?”下属问。

  萧砚收回目光:“今日的事,送一份密信给沈大人。”

  满朝沸沸扬扬的短寿之言,却也盖不住他在南境的锋芒毕露,或许从几年前他推手清洗都察院之际,大渊的盛世已然初窥天光,而现在萧家能做的,就是为这位殿下铺好路。

  君字太重,反倒是臣,才可开路。

  乾清宫外,一位宫人低头离去,他快步走到坤宁宫内。

  萧砚面圣的事由他细细报之,徐皇后坐于镜前,她白发披肩,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萧家人很聪明,已经查到阮家身上,必要时可以将娴嫔推到他面前。”

  宫人一顿,“自江南出事后,这两日二皇子入宫次数多了。当年阁老留下的卷宗密信若为真,那二皇子当真是……”

  徐皇后目光掠来,宫人立刻住口。

  “将此信送去江南,叮嘱晏……”

  梳妆台前摆着一封信,她拿起来正欲交给宫人,话到时忽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