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浮昇视野余光看到席间文武,肩上的手心温暖却重如千钧,千万思绪到最后化在他面前只剩下该属于这年纪的稚嫩与懵懂,他道:“儿臣不懂。”
皇帝颔首,却未因应浮昇的回答而再问,他视线巡过庭间众臣,开口道:“路有所归,家有所向。今日恰逢太后寿辰,遂以太后之愿设将士祠。”
“北疆此役,将士忠魂铸大渊之固,有功于社稷者,当铭于丹青,入将士祠。各地寺庙设斋七日,百姓祈祥,慰苍生之心,引将士回归故土。”
应浮昇神情微怔。
群臣见状,纷纷起身——“陛下圣明。”
大渊以武为尊,两任皇帝更是以杀止战,就连太后也是出自武将世家。
在如此世道间,皇帝信不信神佛只有天家自己知道,但祈福不一样,多日征战所带来的动荡,百姓更需所谓的民心所向,祈福此礼放出去,帝王怜悯天下众生,放在百姓眼里自然是不一样。
皇帝声音稍缓,声音难得柔和说道:“六皇子祈福有功,赏百年人参,以固本培元。”
“令设将士祠祈福一事不可耽误。”皇帝目光一转,看向礼部侍郎,“这件事,宁卿,便交于你吧。”
礼部宁侍郎受宠若惊,顿然站起,急忙上前:“臣接旨。”
席间不少人的目光落在宁侍郎身上。
宁家这几年一点风声都没有,今日六皇子一出风头,宁家顿时就乘风而上了。
席间暗流汹涌时,应浮昇俯首作揖,眼皮微垂间先前的懵懂荡然无存,他拢袍收袖,直至帝王准许,他才回到席间。
刹那间,四周的目光循来,皇子席间格外灼热。
太子差点没维持住平日里兄友弟恭的好面孔,只对应浮昇笑了笑,藏在桌下的手早已嵌入掌心。而离得较近的大皇子跟二皇子,则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应浮昇,入席至今,第一次与应浮昇点头致意。
“诸卿随意,宫宴理当同乐。”皇帝道。
贺礼送至,宫宴其他舞乐迎上。
皇帝白日刚对武将论功行赏,宫宴更是借太后与寿礼为由发放抚恤,不少人看向宁侍郎,众人不觉得这种用心匪浅的贺礼是一个十岁孩童所备,看样子更像是六皇子背后的宁家在出谋划策。
一时间,看向宁侍郎跟贵妃的人更多了,原先以为宁家谨小慎微不争不抢,现在看来,是时候未到啊。
宫宴漫长,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宴至此时,皇帝暂歇离席片刻,殿中气氛恍然一变。
献礼与宁侍郎,让应浮昇成为皇子席间的焦点,此先稚嫩却大受夸赞的言辞让不少官员侧目,他第一次参加宫宴,言行举止间皆是特意收敛展示的安静拘谨,只是眉间徒留一点雀跃,仿佛全然不察宫阙深处暗流涌动。
这种表现放在周围群臣的视野里便是简单,见他喜形于色,简单得足以猜出,其他人对宁侍郎的揣测就不一样了。
“宁侍郎。”
宁侍郎一下受到各位同僚的关心,放在平时他哪有这么风光,宁家在朝中本就不太受重视,近几年虽好,可久不入朝,到底还是逊色一二。六皇子这一露面,反倒为他带来了些许风光,以往不屑与他交谈的人都过来了。
前段时间望月庭的事他今日本就忐忑,未曾想今日宫宴还能得到皇帝看重,这不仅让他心花怒放,更是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这是意外之喜,他远远地瞪了眼宁贵妃,警告对方切勿轻举妄动,继而趁此机会与面前的官员交谈一二。
宁家从未这么风光过,宁侍郎憋屈数年,在宫宴间受着同僚敬酒。
皇子席间,应浮昇循声扫过宁侍郎风光的模样,敛下的神情里掠过一丝嘲讽。
他拨动面前酒樽,倒影里是走上明面的宁家。宁侍郎享受着同僚的追捧,殊不知已经成为多数人的焦点。
应浮昇掩去目光,不远处文臣席间,几位年长的阁老坐在其中,为首的正是清流徐家,其间一位年迈的老者正微微颔首,似在留意殿中动静,视野余光从他身上经过。
他眸光微转,心中已是清楚——徐家素为清流领袖,更是徐皇后的母家,未来一手推着太子上位的势力。
徐家吗……
杯中晃影停住,神情恭顺间,他的视线落在远处。
嫔妃席间,宁贵妃见到自家父亲游走在官员间的身影,再看到应浮昇,脸色苍白地捏紧了帕子。
“姐姐,六皇子这次可得了皇上欢心呀。”有妃子道。
“怎会……”宁贵妃勉强挂起应付的笑容,可她内心一点都笑不出来。
其他嫔妃则不这么想,六皇子那礼,一想就是特意准备。
平日里宁妃一点也不争,原来是在这准备大招。
几个嫔妃挂着笑,宁妃的心里却是越来越慌。
她预想中太子大出风头的场面并未出现,提前与礼部的宁家联系,给太子那边放了消息,而自家人并未看顾一二,反而是数次将她的暗示置之不顾。现如今应浮昇大出风头,反倒太子略逊一色,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说是这么说,她余光瞧着席间众臣,想把应浮昇弄死的心都有了。
“姐姐平日里随性,可这备起贺礼原来是别有深意。”一个妃嫔意有所指,“这风头都胜过太子殿下了。”
宁妃刚想辩解,前方太子忽然转过身来,她下意识的想朝对方露出笑容,却见太子神色冷漠,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一分的戒备与敌视。
作者有话说:
戚慎是舟哥的爹!
现在双方的年纪都还小~
昇哥(开演)
舟哥(皱眉)
第11章
“姐姐当心呀。”
宁妃失神碰到酒樽,酒水哗啦流了一地,太子早已离开席间,只余留身影。席间不少人视线投来,宁妃看到高处太后投来警示的目光,再见太子走到皇后跟前敬茶,慌乱间她手指冰凉。
太子无心顾及身后宁妃,稍一靠近皇后,便察觉到母后责备的目光,不由放缓声音:“母后。”
徐皇后纤细的手指停在杯盏上,见到太子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将茶盏放下,“寿礼一事,你不该自作主张。”
见其神色难看,却并无半分反思之意,徐皇后轻叹摇头,见太子的目光频频看向席间,远处席间备受瞩目的六皇子正坐着,风头已然盖过太子。她原先对应浮昇的欣赏渐渐淡下来,见到眼前手足无措的亲子,轻声道:“母后告诉过你,谁都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太子一愣,“母后……”
事已至此,徐皇后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提醒说:“若你外祖说些什么,无需太过在意。”
听到外祖,太子神色有些紧张,循着徐皇后的视线望去。
文臣席间年迈的老者拨动席前酒水,遥遥地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太子清楚今晚之事,外祖可能对他已经有了一丝不满,母后即便不说,难免对他也存有一丝失望。
他不由攥紧衣袖,脑海中反复浮现应浮昇献画时满座惊赞的画面。
望月庭声乐绕耳,应浮昇悄无声息移开目光,不再看向徐皇后。
无需揣测,在见到玉兽像时,他就知道太子自作主张换了贺礼。
前世寿宴上太子大出风头,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两件贺礼。
若无更换,万马骏图最后会变成徐家推动的手段,称赞武帝与将领,少年储君在天下众臣面前以图称贺武帝与将领。如果他没记错,徐皇后为太子准备的贺礼里应当还有另一件书画,与万马骏图相得益彰,让太子在一众武将眼里留下深刻印象。
她便是如此,事事会为太子准备妥当,滴水不漏。
太子分明无需筹谋,却能把一盘好棋下得如此之烂。
应浮昇忽然觉得那温情的画面有些灼目。
“殿下,手炉可是冷了?”身侧伺候的颂安问道。
应浮昇回过神,才恍然发现手间徐皇后赠予的暖炉已经转冷。他依旧拿着,摩挲着暖炉表面的纹路,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微凉的手收回袖中,紧攥着时,指尖清醒的痛楚拉回他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