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千秋万载(206)

2026-06-11

  戚家在皇权之后在查着什么,那关乎着朝中政党,也关乎远在北境的边疆军士。但这些对那时候的应浮昇而言无所谓,他只知道自己的筹码什么。

  戚寒舟伸出的那只手,将他短暂地从那泥泞沼泽中拉出来。

  他只知道拽住这只手,能让他与颂安在荒殿的日子好过些,能在冬日少一些寒冷,也能让自己这条苟延残喘的命延续下去。

  因生病他没认真读过几日的书,因孤僻怯懦他几乎没有能用的人,身边也仅有一个从小到大陪着的宫人颂安。

  应浮昇学会了以利换利,他要有价值,有人才会帮他。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展现自己的价值,兴许是碎红子作祟,戚寒舟指给他几个人之后,他伸手朝向了那个曾经不敢触碰的朝堂,朝中党阀甚多,他把军账的消息通过戚寒舟的人送到了大皇子党的手中,成功往那朝廷里嵌入了第一枚棋。

  戚寒舟第二次来见他时,是大皇子党朝间检举兵部账目问题。

  他借大皇子的手,成功把兵部的局掀起来。

  “你想查军账,那就是想查兵部。”应浮昇看着戚寒舟的眼睛,那般告诉他:“锦衣卫有权能伸手,我可以给你理由。”

  后来应浮昇无数次想,可能是那时候,戚家才真正愿意跟他合作。

  若他只是一个无谋怯懦的皇子,那只会是他人随时可弃的弃子。果然自那之后,戚寒舟来的次数多了,或是他搅起朝中两党纷争的始端,或是他找到能给戚寒舟查证的锚点,他竭力地表现着自己的可用价值,因为他知道只有权利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戚寒舟来的次数更频繁了。

  应浮昇把他的计划告诉他,两人的合作更为密切,他想把戚家拉入到他的暗盟当中。

  可是他疯了,碎红子的病症成了随时点爆的隐患,稍不注意他就分不清现实,不知道哪一次他突然清醒过来,发现戚寒舟坐在他榻前,而他手腕上是坑洼的疤痕,他用来锁着自己的锁链掉在地上。

  他清醒的第一件事,就是跟他说:“我没有疯,我只是有时候不清醒。”

  他跟戚寒舟强调这点,因为没有人会想跟一个疯子作盟友。

  那天,戚寒舟没说什么,或者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

  只是,在那之后,那条被他用来囚住自己的锁链换成了布条。

  “你用这个,我很容易挣脱。”应浮昇曾告诉他。

  戚寒舟说什么,应浮昇忘了。

  但后来他心想,戚寒舟一个天天在诏狱来往的人,用什么都能捆住他,他操什么心?

  应浮昇没能理解戚寒舟,或者他弄不明白这个京中性情莫辨的锦衣卫指挥使能做什么,但敢跟疯子合作,戚寒舟与常人不一样。

  两人就这么合作了七年。

  从应浮昇十八岁,到二十五岁。

  这些断断续续的记忆,拼凑着他零零碎碎的前世。应浮昇其实记不太清那些相处的过往有什么,甚至戚寒舟说着的有些话他都记不清楚了,他满心只有仇恨,只有颠覆朝纲,只想着把某些人拉下来,直到最后他被一杯毒酒赐死。

  ……

  今日只是个地图的契机,应浮昇突然就意识到,好像他记不得戚寒舟说过的话,戚寒舟还说过什么,怎么就不记得了。他迫切地想要回忆这些,前世今生交错在一起,零散的记忆当中他回想起今生在护国寺那个雨夜,少年时期的戚寒舟出现在他面前,那句话说的是什么?

  应浮昇抓着戚寒舟的手腕,他想问清他说的什么?

  可混沌不已的记忆让他头疼欲裂,越是想,他越记不清前世今生。这种状态让他感到恐慌,他竟然想不起曾经相处的一两句话。

  “你当时要告诉我什么?”应浮昇再次问。

  戚寒舟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正在攀升,应浮昇直直地看着他,眼中像是被梦魇缠绕,偏执地询问他答案。他看到那眼神逐渐变得混沌,当即朝他后颈下手,眼前的人失神往前栽来,他扶住虚弱无力的身体,目光扫向叶玄七。

  叶玄七明白,随即转身出去。

  陈序秋已经扎上第一针,她聚精会神地把着脉,随即松手:“脉象很乱,让他躺下。”

  戚寒舟将人抱起来,转而送去榻间,刚走几步路,睡梦中的人紧紧抓着他袖子不放,哪怕已经昏睡过去,眉心始终是紧锁着。戚寒舟知道,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在江南时应浮昇时不时的走神,早在那时就提醒了他这其中的隐患,碎红子其实早就影响了他的神志。

  吴老拄着拐着急忙慌地赶来,颂安赶忙过去扶着他,“怎么样了?”

  应浮昇的身体状态其实已经比以前好了很多,虽然避免不了劳神,但两位神医在,硬生生地把他这易疲乏的身体托住了。

  陈序秋摇了摇头,她看向戚寒舟:“方才你们做了什么?”

  戚寒舟回想起刚刚应浮昇的异常,对方眼中的迷乱好似已经分不清什么,他想到当时两位大夫假设的可能——分不清现实跟虚妄。

  他冷静下来,简单描述刚刚应浮昇的状况。

  陈序秋听完,与吴老相视一眼。

  两人都知道,他们最担心的事情可能发生了。

  晏王平日里的表现极其容易让人忽略他本身的问题,他从不在正事上出现疏漏,正如同朝中现今其他人不相信他生病一样,吴老跟陈序秋若非真的诊出脉象有异,两人也不相信能把朝局搅成如今局面的人,真的是个神志有碍之人。

  “毒有复发的痕迹吗?”吴老问。

  陈序秋道:“没有,他现在体内碎红子的残毒已经很少了,因毒引起的可能性不大。”这其中的难点反倒不是碎红子之毒,她觉得难医的点是在于心病。换作常人,被碎红子荼毒这么久早就疯了,应浮昇看似没疯,可在那样的折磨里他的神志能康健多久?

  两位大夫不敢耽搁,都知道心病难医,但没办法,他们只能商议调理的方子。厢房内的气氛沉寂下来,叶玄七跟颂安已经安排好晏王府事宜,并且遣人去请翁严清回来。

  事发突然,应浮昇自江陵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不省人事的时候。

  应浮昇昏迷后还有些不安稳,像是在梦魇当中,额间不断地冒出虚汗。戚寒舟见过很多次生病的他,唯独今日这一次,他像是心中空落落了一块。他初见应浮昇时在宫宴上,那时他见到他眼中的野心,也看得到那孱弱之余的深沉心机。

  只是越是剥开那内里,藏着的只不过是一个少年人的热忱。

  如今,从戚寒舟十四岁到现今二十一岁。

  他与这个人相识至今快七年了。

  我跟你说过什么?

  或者,你想听我说什么……

  戚寒舟不住地想。

  屋外匆匆传来脚步声,戚寒舟神色微顿,立刻往后看去。

  进来的人是叶玄九,他收到锦衣卫急信赶来,没想到晏王府出了事。

  “少将军。”叶玄九走进来,见到这情况稍作犹豫,但很快走到戚寒舟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西蜀宋余那边出事了。”

  “纪无名没抓到人?”戚寒舟皱眉。

  叶玄九说道:“并非……是宋余疯了,是毒。”

  活人变数太多,唯有死人跟疯子是问不出话来。二皇子应该没那么快传信回去,那就说明宋余在察觉到纪无名跟锦衣卫时就知道自己在大皇子党这边暴露。这下情况麻烦大了,若二皇子暗党死咬大皇子也与徐党有关,那这件事就始终会笼罩在户部头上。

  “纪大人第一时间控制住了消息,宋余疯了的事不能传开,容易打草惊蛇。”叶玄九说道:“这件事已经禀告给圣上,信哨是先到的京中,但两日后纪大人回京,宋余的事就瞒不住了。”

  宋余会疯,其实也是个巧妙的后手。

  一旦他疯了,那就不是京中的消息走漏,而是幕后暗党能通过他嗅到这其中变化,察觉到京中变故。

  榻上,睡梦中的人不安定,仿若梦魇还在纠缠着他。

  戚寒舟目光渐渐冷了下来,现如今京中的局势好不容易稳定在他的掌控中,他不能让应浮昇殚精竭虑的局停在这一步,宋余这个变数必须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