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千秋万载(241)

2026-06-11

  正堂内的将领,有西蜀驻军的年轻面孔,也有一些沧桑年迈的面孔,他们这些人曾经分布在西蜀各州府,曾被西蜀贪官欺压甚久,若非平南王府这些年接济,他们早就熬不过去。

  一听到这话,各个态度坚决,领命离去。

  等所有人走了,平南王世子的神色渐渐冷漠下来,他转身走进书房,书房之内与外边更为详细的沙盘正标注着各个重要城池,其间有几个用着胤朝文字标写。他掠过那些,微微看向天堑关的方向,好一个江陵堤坝,之前没毁干净,倒是遗留下祸端了。

  会在这个时候开源,那便是对方察觉到西蜀的问题,料定他不敢大肆进攻江陵关。实在是过于聪明,没想到当年留下的一个暗棋,反倒现今成为阻碍他的脚步的绊脚石。

  “世子,那江陵……”下属问。

  平南王世子轻轻摇头,“不动,告诉费询,西蜀尽快拿下。”

  “现在非汛期最急的时候,动江陵也有胜算。”下属迫切,江陵这一步棋委实破坏了他们原先很多安排,怎能轻易放弃。

  平南往世子侧目看去,一双眼睛里皆是锐光:“所以他在逼你动。”

  明明可以在春汛更急或者情况更严峻的时期动江陵这步棋,眼下应浮昇先动,极大可能是要逼他们去碰江陵,江陵必有重兵,那这样,他们偏不动。

  “她安全吗?”平南王世子问。

  “安全,死士已经从秦王手里救下她,但夫人执意留在梁州。”下属知道大人指的是那位从京城逃出来的娴嫔娘娘,多年前这位夫人入深宫,若非二皇子败露,他们不至于走如今这步险棋,只是他们未能收敛二皇子的尸骨,“京城如今入关森严,兵部严令戒备,我们的人不敢冒险。”

  “等踏进京城时,他也该入皇陵,入我胤朝皇陵。”平南王世子回头看去。

  书房内暗室里,阴暗逼仄的暗室高处,正刻着一繁复的花图腾。

  那是前朝皇室一支血脉宗室的家族图徽,这么些年来一直埋藏在地底暗室不见天日,平南王世子伸手触摸图腾上的印痕,在旁边摆着的是两个牌位,一个是几年前已经故去的平南王妃的牌位,另一个写着死于京城的当朝二皇子名讳。

  多年筹谋,为的是让这一图腾重新走到天辉之下。

  在此之前,一切阻碍都必须清除干净。

  “大人!”忽然间,一道急令来报。

  平南王世子回头,便见到西蜀的信使匆匆行来,停在书房门口禀告道:“大人!费先生传令,斥候发现天堑关有大军下压!他们直逼梁州腹地!”

  平南王世子顿然皱眉,怎么会这么快?

  北风呼啸。

  数日前,南境北部天堑关,得知春水消融流往南方时,天堑关两万大军已修整完毕,原先受伤与过劳的将士留守天堑关,而天堑关以戚寒舟以及陆将军为守的精兵,将以天堑关为起点,往西蜀腹地推进,收复西蜀失地。

  “放弃一半辎重?!”朝廷军闻言一惊,谁家打仗这么省粮草。

  陆家军已经习以为常,他们先是看了眼戚寒舟,又转眼看向那位喝着药坐在帅帐里的东宫太子,“老弟,冷静!”他们曾经被骗着运了一大堆石料,都没说话呢!

  戚寒舟展开地图,地图上皆是锦衣卫在西蜀的布局:“原先那条运粮路走不了,我们打点过的兵部驿站应该全都被盯上了,暗党曾有人在工部办过事,利用驿站转移辎重的手段,他们清楚,所以在攸州战场出事前,我派出去的斥候转移过部分粮草。”

  展开地图是另一条路线,这条路与陆家军入西蜀的路重叠,但又不完全重叠。

  其间有几个秘密的城镇被标出,恰好就是戚寒舟秘密藏粮的地方。

  “你这如何避开斥候藏这些东西,你确定这些东西还在吗?”武官问道。

  “伪装成商人便可。”应浮昇替戚寒舟回答:“况且在不在,去第一个哨点就知道了,若真的被端了,再从天堑关调粮也不迟。”

  西蜀这张地图,戚寒舟已经研究透彻,在江南时能从民商运粮走的路线出发,那西蜀便有西蜀的办法,每年都有去西蜀走商的民商,西蜀地界内有稀有的草药,药商去的是最多的,伪装成商人走商,能极大概率避开西蜀的斥候。

  这些准备,原先都是为了给陆家军打持久战准备的。

  既然要重新打回西蜀,那曾经他们在东宫内做的所有准备就该派上用场了。

  这一切的疑问在朝廷军连夜赶到第一个哨点,见到那暗藏在某处城镇荒废庄园地下暗室的粮草时,他们才知道一切正如戚寒舟与应浮昇所说那般,在这场通往西蜀腹地的征程里他们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

  “这到底藏了多少粮草……”陆家军知道锦衣卫是搞情报的,未曾想他们藏粮居然这么能藏。

  戚寒舟在西蜀里里外外查了一年,做的准备都是为打仗而备,“当时从京中该运出多少,锦衣卫就藏了多少。”

  所有将领立刻采用原先最冒险的一套策略。

  “事不宜迟,马上就得走。”陆将军道。

  帅帐内,将领们来来往往,不少人立刻去调兵策应。

  戚寒舟回头时,营帐内不知何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正想开口,身后的人似乎早就洞悉他的欲言之语。

  “你知道这个时候,让我退回南境腹地绝无可能。”

  应浮昇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我知道,你们不会让我到前线冒险,我会留在天堑关等你。”

  “既然要打西蜀,先夺哪里?”应浮昇问他。

  “梁州。”戚寒舟道。

  梁州处于西蜀腹地,也是西蜀腹地偏东的一座州府,此地地势险要,承接西蜀南北的几条要道,几乎只要抢下梁州,就能截断西蜀叛军的活动,大大拖慢他们的速度。

  应浮昇知道,在天堑关的将领也知道,西蜀叛军此时为了吞噬秦王军,已经不得已调兵围攻秦王府,梁州的防守绝不可能超过两万大军,他们有兵力优势。如果能拿下梁州,几乎就能控制住西蜀东部。

  到时候,防守就不再止于天堑关。

  戚寒舟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看向他的手腕,确定那腕间没有明显的针痕。他握住对方的手不由紧了一分,从来天堑关后他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他没办法完全放心,却也知道如今南境的情况,无论彼此,整个南境的将士都不敢放松下来。

  应浮昇垂眼,“我不会冒险。”

  太子身份不一样,他如今身后关系着南境所有人性命。

  只有他活着,这些人才能无所顾忌地往前走,也正因为这样,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北山猎场能以身涉险的人,应浮昇曾经觉得自己这条命无所谓,死便死了,只要能将仇人拉下地狱,什么都可以。

  这种感觉说来奇妙,放在前世应浮昇从未去想这么多关于寿命的事,因为这些在他茫茫无际的路途里几乎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一点,可从京城一路赶来,前世深宫里那条怎么走不出的雪道他走出来了,也能亲眼目送戚寒舟上战场。

  他曾被拘于宫城,戚寒舟何尝不是为了一宗幽州城旧案困于京城。

  在漫漫岁月里,两人已经走过无数个年头,应浮昇也从未想过长久。

  可现在,他想活再长一点。

  长到看到大渊盛世……长到与他共白首那日。

  “戚寒舟,你过来些。”应浮昇道。

  营帐帷幕被风微微吹起,风吹来时吹动肩侧的青丝,戚寒舟靠近他时,身前的人忽然靠近,熟悉的药香带着另一股说不明的气息陡然靠近,他似轻轻地搭住他的肩膀,带着戚寒舟不知觉地俯身靠近,最后湿润冰凉的碰触落在额间。

  戚寒舟顿然怔住,应浮昇环抱着他的侧颈,松开时彼此四目相对。

  “戚寒舟,我等你凯旋归来。”

  营帐外拔营的号角吹响,叶玄九匆匆赶来。

  戚寒舟忍不住伸手,将人彻底抱入怀中,似乎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一瞬,他松开手认真地看了应浮昇一眼,转身离开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