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千秋万载(271)

2026-06-11

  若交由其他人,遇到这种脉象就知道该准备后事了。

  但他遇上的是陈序秋,平南王的情况,与当年的应浮昇病理相似。

  幕后暗党留着平南王,也做了后手,他们要的就是平南王离开王府后身死,坐实戚寒舟带兵围堵平南王府,火药炸山,围剿平南王驻军的境况。

  在这一环中,平南王就必须死,且死得轰轰烈烈,引起西蜀民间公愤。所以叶玄九护送平南王离开时没避着路上的州府,平南王久毒多年的事经由各地行脚大夫传来,再辅以前朝余孽与叛军的说辞,百姓没有被暗党的言论煽动。

  而这一切,最重要的就是平南王这条命。

  应浮昇知道这点,哪怕在病中,也忧虑平南王的境况。

  说过话后,应浮昇又缓缓睡去。

  戚寒舟不能说什么,只能抱着他,陪着人到天明,庆幸又平安度过一日。

  吴老每日都要过来给他看诊,次次心思凝重:“他又说胡话了?”

  “莫当真,昨日颂安过来,他还哄着让人出宫去,让人别回来。”吴老怕就怕应浮昇糊涂,他见过太多生老病死,怕的就是人糊涂就过去了。颂安没有走,回来的时候应浮昇看着他突然就沉默了,良久才喃喃说了两句,说回来陪他是要掉脑袋的。

  颂安跟在应浮昇身边多年,在应浮昇年幼无依的时候,他都是陪着对方度过。

  他知道掉脑袋说的是什么事,殿下办过很多不在人前的事,放在二人无所依的时候,那足以让殿下从皇子跌落云霓。

  病中的人分不清虚实,可对于戚寒舟而言,他只要能说话,那便是好转。疫病最怕无声无息中过去了,但凡人能醒着,能清醒一会,只要不是回光普照,就是好事。

  戚寒舟也知道,常年深处梦魇的人,任何不安定的因素都会被他们格外关注,当应浮昇迷迷糊糊中问他这次去北境怎么这么久时,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担心北境什么?”

  应浮昇眯着眼睛看他,那眼神,戚寒舟见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某次他送他回宫的路上,某人半梦半醒,看他的眼神就是这般熟稔。只是往后两人真正熟悉起来,看向彼此的眼神早就变了,但这一眼,戚寒舟记了很多年。

  应浮昇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许久,从他的模样中辨认出了什么,又透过他看向更遥远的另一方。戚寒舟不求他的答案,最后抱着人,人是贪心的,一开始他希望人能醒一会就好,可才过几日,他希望对方能清醒过来。

  一如往日。

  应浮昇被他抱在怀中,靠在他的肩上,看向营帐内迷蒙的烛火。隐隐灭灭里,像是透过这些看到了从前,前世他没熬过的那个冬日,一杯毒酒送走的冬日仿佛再次出现在面前,重生数年,有句自前世都没问出的话,他终于问出口——

  “戚寒舟,要是我死了,你怎么办?”

  戚寒舟把人抱紧了几分,良久后给了他一个答案:“除尽暗党,天下太平……最后去找你。”

  应浮昇愣着了,“说少了。”

  他声若细蚊:“你还要带我去漠北……”

  “……好。”

  戚寒舟吻在他的颈侧,低声应承他。

  在戚寒舟回江城第八日,兴许是没有食言,或是病重的人听到了身边的呼唤,应浮昇反复起烧日子终于过去了。

  那日营帐外,闻声的将士们都忍不住红了眼眶,这段时间来来去去,有军医说太子可能撑不下去了,都有将士反驳。带着他们守住江城的太子殿下,就该平平安安,长命百岁。这些时日病情的反复,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底,但每个人都不敢说。

  直至彻底退烧这日,所有人才感受到什么是心有余悸。

  退烧的消息被朝廷军打碎塞进密报,一封送去江陵,一封送去江南,还有的要送去京城。最后吴老走出药房营帐时,被一众将士兴奋地抬起来,险些把一老头颠出病来,可那满营的喜悦是盖不住的。

  刚醒的人是迷糊了,不记得病中说过多少荒唐话,先是清醒地问了近日事宜,听完翁严清的禀告,又稀里糊涂地睡过去。

  再醒来,说饿了,喝了半碗粥。

  应浮昇还下不了床榻,病后浑身酸软,稍微动一下,久烧后密密麻麻的疼就跟着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病的时间稍微久了,他这次清醒后缓了很久,旁人说话时他要过半会才反应过来,迷迷糊糊的,什么事都要人贴身照顾。

  西蜀还有一堆琐事,照料病人是要事,可这活轮不到大夫们。

  白日这活是颂安的,到了晚间,夜色深重,江城的夜间通着凉风。

  门口的轻衣卫站得笔直,见忙碌一日的人抬步走来。

  “交给我吧。”戚寒舟道。

  话毕一步迈入营间,帷幕缓缓落下。

 

 

第155章 

  营帐里,病过后的人还在休息,他每次大病过后就要睡很长时间,先前情况特殊没能多睡,退烧后得知南境大胜,他每次喝完药一沾枕头,没半会就睡过去了。江城的事交由戚寒舟接手,夜间他回来时,人多半都已经睡了。

  戚寒舟走近,轻手拿起他放在旁的杂书。

  应浮昇很爱看杂书,病中不让他劳神,颂安就不知从哪给他翻来的民间杂书,昨日看的是西蜀草药秘卷,今日看的是民间志怪……戚寒舟将书收走放在旁,伸手试探他的额间温度,确定没反复烧起来,见他额发凌乱,忍不住拨开他那两缕发丝。

  戚寒舟既往的人生从未有这般感觉,每日忙碌过后回营,营帐里有另一个人在等着他的感觉,他开始理解为何以前的叔伯常言温柔乡流连忘返,大抵就是如此。

  病后睡眠比病中安稳,戚寒舟在他旁边待了好一会,没见他因梦魇辗转反侧。

  如今南境事了,等北境打完仗,他应该能安安稳稳养身体。

  “上来。”

  床榻上的人眼都没睁开,只是轻声呢喃两句。

  戚寒舟见人从被褥里伸出手,够到他手腕后便轻轻地拽人,那力气根本拉不动人,但他每次拽这么一两下,戚寒舟就能心甘情愿地上榻,然后将人揽在怀中休憩。

  营帐另一处的卧榻无人问津,随意散放着戚寒舟的佩剑与外衣,戚寒舟把灯吹灭了,应浮昇靠过来贴着他的脖颈,病中的时候他会拒绝戚寒舟的靠近,那会怕疫病传染,什么事都拒了,但他的拒绝对强硬的戚寒舟而言并无作用,到最后挣扎累了就在人怀里睡着了。

  身子弱的人不觉得哪有不对,肆无忌惮地四处点火,哪里舒服便窝在哪,应浮昇尤其喜欢将额头抵在戚寒舟胸膛上,病后额间容易抽痛,额头抵着能缓解疼痛,以前喜欢让戚寒舟捂着他的头,后来就变了,他靠在那,戚寒舟就会伸手顺着他的背。

  安抚动作像是能驱散迷离间的魑魅魍魉,驱除那些不该有的晦气,应浮昇每次都感觉很舒服,喜欢的时候他就会仰头去,得来对方称心如意的亲吻。

  几次之后,戚寒舟就知道他喜欢什么,每次都顺着他来,应浮昇舒心之后,也发现戚寒舟喜欢吻他的耳朵,顺着脖颈,一点点往下,最后戛然而止。

  戚寒舟不越界,他知道应浮昇的身体不合适。

  只是难免惹火,彼此间的热意,在碰触中隐没在熄灭烛火后的余香里,碎在茫茫夜色间。

  ……

  身负重任的褚太医远赴千里赶到江城营帐,刚到时都以为自己的遭受流放,一路上祈求太子殿下平安,赶路连水都不敢喝,一大清早赶到江城营间,面对着那群起早练兵的武夫们,他更是半步没停留就直往太子殿下的营帐走。

  “太医,这边请。”

  “殿下如何了?我路上听闻病得很重,这耽搁不得啊!”

  守夜后的营帐外,轻衣卫们眼睛熬红,刚打个哈欠的功夫,就看一灵活的老头三步并两步地越过他们,两个轻衣卫伸手还没拦住,被远处不知道是哪个营的愣头青喊一句那是京城太医,错过了的时机。

  褚太医已经掀开了营帐。

  晚来一步的叶玄九两眼一黑,褚太医掀开营帐迎面就是一股药气,瞥见远处身影刚想来个大礼,“老臣来迟了,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