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千秋万载(35)

2026-06-11

  应浮昇静坐着,雨水丝丝透着凉意,他恍然未觉,衣摆早已泥泞半片。他挡住门缝,雷光从柴房裂缝闪过时,照亮暗中彼此的面孔。

  “有人与你传过信,说是胡大人在寺中已有安排,若是遇事可从小门逃出,到山中自有人接应。”应浮昇听到脚步声走远才开口,看着胡夫人的脸色渐渐变了,就知道自己说对了,“但夫人一旦从小佛门离开,胡大人秘密安排的人才真的护不住夫人。”

  “娘亲,我怕。”胡氏女小声开口。

  胡夫人安抚着女儿,才镇定看向应浮昇:“谢殿下救命之恩,臣妇……”

  她作势正欲跪下,应浮昇却轻轻摆手制止她,“夫人还是少动作为妙,刺客耳目比常人敏锐,现在还未走远。”

  胡夫人闻言停住,颇在意地往外看,行为谨慎。

  三人在狭小的角落里躲着,应浮昇垂眼,暗中思绪。

  胡不遇,看似是父皇亲信之一,实则是个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前世军饷案并未像如今这般解决,沈家犯事,沈长存入牢狱……兵部侍郎的位置空缺出来,朝中党争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位置,无论是徐家的门生,还是权贵的暗手,亦或者藏于暗中的人,几乎都想往这个位置上放人,而他父皇也迟迟未定,看似是在两个党阀间纠结,实际上已然安排人手进京。

  那便是胡不遇。

  只可惜胡不遇最后没能坐上兵部侍郎的位置,种种原因,他忤逆帝意,最后上任的是徐家门生。等到前世很多年后,应浮昇执着于搅乱朝纲,谋算间才注意到胡不遇……那时胡不遇已经是个老谋深算的狐狸,满心只有仇恨。

  应浮昇才知道,原来当年他接受帝令秘密进京,提前送入京受锦衣卫庇护的妻女却在一次外出中遭遇意外,夫人惨死山中,女儿下落不明……赤裸裸的威胁,他不得已为了女儿才递信辞官。结果最后女儿放归时早已神志不清,更在后来失足落水,没了。

  而他失妻丧女,郁郁半生,入京寻仇……与后来的应浮昇,不谋而合。

  这次兵部侍郎的位置同样空缺出来,胡氏母女出事的时机,屈指可数……那些人果真也动手了,也幸好是在护国寺。

  应浮昇能察觉到胡夫人的细微打量,他不开口,静等对方斟酌。

  胡夫人在这种危机境况下始终对应浮昇保留警惕,她犹豫再三才开口:“那人是我夫君信任多年的心腹。告知我夫君已然进京,让我在护国寺中保全自己,有人要刺杀我与女儿。若真遭不测,他会在寺中保护我。”

  应浮昇笑笑:“夫人聪慧。胡大人是谨慎的人,非不得已不传信,他与信任之人传信,向来会搭一撇狐狸毛,白色为真,橘色为假。这次线人与夫人搭话,给予夫人的信件中,应当是杂色,夫人难以辨认。”

  胡夫人面色微变,心里已是惊涛骇浪。她与夫君书信来往,夫君总会贴上狐狸毛,这次来信匆忙,是有狐狸毛,也确是杂色……才令她难以分辨,可对方乃是夫君心腹,不得已的情况下她只能信任。

  而这些,仅有夫君亲信甚至家人才知道,胡夫人看着面前的皇子,顿感荒谬,若非对方是皇子且与她涉险于此,她断然不会信一字一句,“六殿下,您如何得知?”

  “我如何知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要夫人的命。”应浮昇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常,却句句道进胡夫人的心防上,“且只要胡大人来京一天,便不会善罢甘休。”

  轰隆,雷声接踵而至,外边出现了更为密集的声音,远处似有人呐喊着什么。胡夫人见状透过余光看去,似乎看到守在护国寺的禁军在动,见到禁军,她下意识就想再看仔细,应浮昇却忽然开口。

  “夫人最好待在这,等那些人走了。”应浮昇道。

  “您可知外面有多少人?负责保护您的锦衣卫,寻皇子的宫中禁卫,负责护国寺的暗防……我与八弟失联,外面现在已经乱起来了。”应浮昇裹紧衣袍,被雨淋湿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并不舒服,他借着一点门缝往外看,往下说道:“趁乱杀人,于他们而言最简单,而夫人可知害你之人是谁,又怎知外面何人才是皇家护卫?”

  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好,接着说道:“我与夫人手无寸铁,更无力抗衡,如今出去,自投罗网。”

  胡夫人惊诧之余回过神,才惊觉他仅仅是个半大的孩子,甚至没她女儿年纪大,偏偏对方所言所举,令她不由自主地信任。她暂缓了步伐,夫君的心腹尚且能害她,那若是有人藏于皇家禁卫中,她这么出去,等于进入虎口。

  三人静默下来,屋外声音接连响起,由近及远。

  “六殿下——”

  

第20章 

  寻找皇子的禁军在外走动,声音忽近忽远。

  胡夫人不敢轻举妄动,在脚步声中看向坐在对面的皇子。六皇子久居深宫病弱孤僻,近些时日才受皇帝宠爱,在她印象里,这位皇子不谙世事,更无人脉,怎会清楚知道她夫君交予信任之人狐狸毛细则,那位背叛的心腹尚且不知的事情,这位皇子却一清二楚。

  若没他阻拦,她与女儿如今已是刀下魂……可在如今境况下,正是六皇子这种不曾隐瞒的全盘托出,比起怀疑,胡夫人发现自己反而是更信任他。

  应浮昇能感受到胡夫人的打量,前世胡不遇悼念亡妻时,酒后曾说过不少胡夫人的性格,应浮昇对她稍微有些判断。一个深宫皇子贸然出现,又出言诡异,怀疑或者信任都在情理之中,若是遮遮掩掩,反倒会引起这位聪慧之人的疑虑。

  人渐渐走远,胡夫人似是决定什么,才开口:“殿下所言,令臣妇惊诧,这与臣妇所闻的殿下不同。”

  应浮昇见她眼中已无先前的警惕,“夫人觉得,我的童言无忌,出了此地,除了您何人会信?”

  他一干二净,哪怕他父皇来查,他也只是个病榻皇子。

  “外面的人是来找殿下的吗?也是……”那些刺客吗?

  胡夫人就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应浮昇在黑夜中眼神微冷,仅有雷光乍现时的澄亮。

  他笑了下:“倒不是,他们是皇家护卫,也是真来寻我的。”

  胡夫人一愣。

  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应浮昇偏头看向胡夫人,发梢上雨水悄声落下,“可我特意来此,是来找夫人您的。”

  四周杂物堆积,应浮昇静坐时却姿态端正,他接着道:“此番前来,是想给胡大人指一条生路。夫人胆大心细,不若听听?”

  雷光跃下,胡夫人在阴冷柴房中惊出一身冷汗,她看着那人嘴型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却让她在雨夜里惊惧不已,直至柴房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他们来了。”应浮昇道。

  胡夫人一惊,什么来了?

  雨幕中却骤然出现另一个声音,声音轻巧,几乎在应浮昇与胡夫人听到的瞬间,骤袭而来的箭矢砰地射进柴房内!

  胡夫人一惊,发现佛堂袭击她们的人去而复返了!

  柴房狭小破败,可对于刺客而言,一旦往山中未能寻到踪迹,必然会折返细查,这处掩人耳目的柴房,能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太长时间。

  屋外刺客似乎知道他们藏在里面,箭矢的攻击之余,脚步声陡然袭进。

  只闻刀声鹤唳,霎时扫飞了柴房的门扉,门框摇摇欲坠,露出里外众人。身形灵敏的刺客一身寒意出现在周围,他看到了应浮昇,也看到胡氏母女,他跳入这狭小柴房,刀声划过地面,先行靠近离得最近的应浮昇,“皇子……你不该出现在此地,但现在你不能留了。”

  他骤然抬刀,刀光映入应浮昇的眼底。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剑从侧面刺入,剑锋凛冽陡然转向,破墙而入的剑一转,剑锋划过刺客的脖颈,鲜血溅到应浮昇的脸上,他无动于衷,再抬头时,头顶的杂物已然被清理,雨幕中少年垂眼,脸藏于面罩之中,一双眼睛寒芒锋利。

  应浮昇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慌乱,似乎早就知道他候在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