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明白了。”太医感激地行了礼,要知道皇子落水重病,稍有不慎就是怪罪太医院。
好不容易送走了太医,宁妃脸色恢复平静,她忍着厌恶看着榻上的应浮昇,半点表情也不留了,落在应浮昇身上的眼神宛若在看一个寻常病患,皆无心疼怜悯,仿佛是来走个过场。
见应浮昇没多少反应,她心想这糟心货怎么不烧傻。
宫女端来新盛过来的药,“殿下,娘娘特意熬了药,盯了好一个多时辰呢。”
宁妃耐心快要耗尽了,念及旁边还有宫人,难得带上一份担忧的面孔,声音也柔和下来:“太后寿辰将至,宫内正是繁忙之际,母妃受任宫宴事宜,你父皇还在前线未归,此时莫要任性。”
她说得口干舌燥,脏污的宫服令她极度不适。
终于在她快要忍不住时,应浮昇才开始喝药。
应浮昇喝下药,宁妃的眉眼终于舒展,见他喝了将近半碗已然昏昏欲睡,便将药碗放在一边,叮嘱其他宫女关注他的情况,交代说殿下需要静养,起身就走了。
宁妃一走,殿内其他宫人看着六皇子一动不动躺着,尤其是他的眼睛扫过众宫人时,隐隐让人犯怵。
听到大宫女说要静养,几个宫人忙不迭地跟了出去。
其他人刚走,应浮昇陡然扣住喉眼,恶心感顿时上涌。
药水全都吐了出来,吓得旁边的颂安急忙要呼太医:“来人——”
应浮昇却在这时候伸手拦住了颂安,他确定把所有药水都吐出来,身体还忍不住恶心颤栗,剧烈起伏的胸腔让他整个人的情绪都有些不太稳定。缓了好一会,过往的梦魇逐一消散,他才缓缓看向地面溅开的药渍……
这药是不能喝的,幼时他身体虚弱,说是早产时被亏空底子,就算能顺遂长大,也容易多病多灾。
那时候宁妃很上心,常年令人寻来补药,想要替他养好身体,也是这点应浮昇曾经以为宁妃是爱他的,只是不善表达……可后来他被幽禁深宫,无人依靠,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年迈女官替他诊断,才告知他被深宫秘药残害至深。
它是一种宫中秘药,前朝留下的,女官告诉他这种药太医诊断出来,也只能诊出身体亏空,若非清楚药性,很难发现。可久而久之,身体脏器被腐蚀,神志受到影响,多半是疯了或病死。
应浮昇盯着地面发黑的药渍,看似滋补调养的救命药,是在推他走向绝路。他挪开视线,巡视着周遭奢华温暖的寝殿,下一刻仿佛变成那昏沉阴暗的冷宫禁地,呼啸的风快要撕开他的脑子。
“您烧都没下来,奴这就去找碧珠姐姐,让她再令人熬一份。”
碧珠是宁妃的贴身宫女,颂安说完便要走。
可他没走出去几步,忽地被自家殿下拉住衣摆,他急忙停住怕惊扰殿下,转头却看到殿下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里干净,又像是深不见底,把颂安吓了一跳。
“颂安,过来点。”应浮昇道。
颂安愣愣地靠近,刚一靠近,殿下温热的手抚上他的脖颈。
突如其来的高热让他吓了一跳,殿下像是在摸着脖颈上莫须有的东西,半天不说话。
“殿下?”
应浮昇感受到脖颈下鲜活的感觉,死不瞑目的头颅有着先前不曾有的鲜活,血液的跳动拉回了他的思绪,他掩去异色,过了一会才开口:“无事,你下去吧。”
颂安隐隐有些担忧,见自家殿下想要休息,便只好退下。
外殿因宁妃叮嘱无人进来,颂安一走,格外安静。
这种安静,却是应浮昇最熟悉的,很多年后,他就活在这种逼死活人的寂寥里。
应浮昇披衣而起,他端起药碗闻了闻,随后泼进碳炉里,所谓宁妃特意熬制的汤药转瞬被火焰蚕食,蒸发得一干二净。他走到不远处的铜镜前,见到了现在的自己,年幼的面孔分辨不出未来的模样,过瘦的脸庞满是病气,垂眼时带着几分弱气,明明已经十岁,看起来却像七八岁的孩童,过小的骨相便显得孱弱不堪,易受欺负,稚嫩懦弱,却无后来被利刃割伤的疤痕。
应浮昇浑身高热,可他的心还是一寸寸凉了下来。
这是一张不肖母的脸,若要说一点相似之处,大概眉眼间有几分与他父皇相似,没有一点宁家人宽眉大眼的长相……
他没有死。
回到了幼年时期,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戚哥还在赶来的路上!
第2章
未央宫内一片寂静,仅有几个宫人来回走动,交头接耳间窃窃私语。六皇子殿下清醒后,太医只来过几次,后六皇子状态稳定,太医也就没怎么过来了。
“太医那边已经交代过了。”
闲言碎语隔绝在宫殿外,宁妃坐于镜前,听到宫女的禀告只是微微颔首,将一封宫外传来的密信烧得干净。
那是宁家传来的密信,这几日朝野间有了新动向,边境有好消息传来。
“看来陛下大胜了。”宁妃道。
宁妃在后宫中,贤良淑德,从不争抢。因而在这次太后寿宴的筹办中,几份差事落在她的身上,得此机会能了解到太后寿辰的细节,再有宁家知会情况,她先一步得知圣上凯旋的消息。这对于现今的大渊而言是大喜,各地已有消息传开,皇帝也有意举国同庆,那便是一件大事。
大事,便会大操大办。
宫女碧珠道:“六殿下近几日未出过门,听太医说身体还未好全,而且似乎是烧过了,神志有点不太清楚,这几日宫人伺候颇有微言。”
宁妃前几天被药烫伤的手现在还疼着,可听到碧珠这么说她的心情不禁好了几分:“烧坏了不是更好,省得本宫多费口舌哄他。他药喝了吗?”
这些年碍于宫内森严,数双眼睛盯着,再加上宁家前些年犯了事,她不得不委曲求全,对着这个孩子她从不上心,奔着养废的心思去的,勉强养成个懦弱性格……可说到底懦弱性格,哪有废物好操控?
尤其是那张脸,长开了就不好了……必要的时候那张脸也没必要留着了。
碧珠贴心为娘娘梳妆,细细禀之:“奴婢几日去药房,药房的人说殿下这几日药都喝了。”
听到应浮昇将药都喝了,宁妃眉眼浮现几分愉悦。
当今圣上子嗣尚可,后宫里多得是抢破头想上位的人。
宁妃十几年来立着避世的人设,应浮昇又愚钝不堪,眼看着他无上位的迹象,宁妃又不争,因而其他妃嫔不少都想拉拢她。多亏这点,宁妃了解到不少宁家未能掌控的消息,暗地里为自己的亲生子出谋划策。
徐皇后坐着后宫之主的高位又怎样,整日摆着那模样,到头来她的孩子还不是在她掌心里捏着。
宁妃听着碧珠禀告,越听越是舒心:“坤宁宫最近如何?”
碧珠答道:“皇后娘娘这几日去寺里祈福,太子殿下也跟去了。”
太子年少,孝顺之名便以远扬。
碧珠谈及太子在外之名,宁妃越听越舒心,太子作为东宫储君,身后自有皇后徐家为其帮衬,徐家门下文臣频出,地位非凡,曾辅佐当今圣上登基,皇后徐氏深受帝王宠爱。这极好的条件,无须她如何筹谋,她的皇儿便能享受到最好偏爱。
“另有一消息,说是戚家那边有动静了,戚将军的亲信入府了。”碧珠小声道。
宁妃闻言微惊。
戚家,是跟随圣上四处征战的左膀右臂,也是自圣上少年时期就在旁辅佐的武臣。
戚家乃国之栋梁,代代武臣,镇守大渊之北的边境要地,深受帝王家的信任。
当今圣上重武,戚家更是朝野中一脉孤臣,常年为圣上镇守边陲,排忧解难,鲜少归京。
这次居然连戚将军都要回来……
“戚家都要回来人了……那就是圣上的意思,朝臣亲王归京,那出头的机会只能给本宫的皇儿。”当时为了与皇后同时生产,那记催产药还是伤到她的根本,好在这几年好药调理着,身体已无大碍。宁妃看着镜中的自己,冷声吩咐道:“至于小杂种那边,必要时让药房那边多下点猛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