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千秋万载(50)

2026-06-11

  醒来时,六殿下问了宁妃的情况,说想见她。

  宁妃如何,于姑姑择情况好的说,人都已经疯了,天天说自己没疯,谁会信呢?

  颂安看着自家殿下喝完药,安静地坐着,心情很好。

  这些日子,慈宁宫消息不走露,可外边的消息他都告知了殿下,宁妃的、未央宫的甚至是朝间的。得知消息时,沈云飞差点就想到慈宁宫来拜见,被颂安及时阻止了。宁妃残害皇子的事,除了颂安早就知道,其余人一概不知。

  “太医没查出什么?”应浮昇问。

  颂安与未央宫那边的宫人有所来往,这次有几个宫人被颂安所救,念着他的好,常给他传消息来:“宁妃一直说自己没疯,然未央宫上下都未查出问题来……全都指向她的癔症。”

  疯了才是好事,不疯着,怎能亲眼看看这一切。

  应浮昇拨动面前的药羹,出事后,他的起居饮食被于姑姑仔细排查,就连殿中他用的安神香也撤了,换成了更为温和的药香。

  宁妃以为他用安神香害她,其实不假,宁妃略有心机也沉得住气,所以他需要加把料。

  认识此人多年,应浮昇知道她的脾性有多么压不住,为了维持自己的名声,她在外向来和善,憋在心口的气全留在未央宫或者用药撒在他身上。为了平心静气,她一直以来都有饮用清心茶的习惯,那清心茶乃外面大夫所配重剂,偏方土药,自能让她情绪稳定。

  这点事,她自己心里有鬼,自然没多少人知道这特殊的清心茶。

  安神香内有一昧药,正好与清心茶的药性相冲,会让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放在他人身上,这种药性无伤大雅,但宁妃心中郁气沉寂多年,他离开未央宫,太子受罚,太子党受挫……这些事情会让这个心有鬼胎的人忍不住多想,她越想平心静气越喝清心茶,执念就会被放大。

  屡次在外人面前犯错,相冲的药性已经对她的行为造成影响,那就只差推一把火。

  无需如何推手,这火苗只要燃了,自然可以火烧连城。

  “宁妃想解释,最近有所风声……”颂安仔细道,自从知道宁妃得了癔症,宫中不利她的传言全都出来了,比如以前宁妃如何忽视六皇子,六皇子病中时宁妃还去赏花……谣言有真有假,如雨后春笋接连冒出。

  应浮昇听完笑了笑,“所以宁家得是个靶子。”

  若宁家没那么威风,后宫这些妃嫔自然没把她看在眼里,先前就有宫妃对六皇子在慈宁宫的事不满,现如今宁妃出事,这些人怎么会放过机会。

  礼部那么一块肥差在那,大皇子党正愁无人顶替尚书,太子党更想安插自己的人……还有朝间其余势力在,有机会把宁家踩在脚下,有些人的动作只会更快。

  让宁妃轻而易举死了多不快活,就让她清醒地承认自己疯了……所有人都说她疯了,谁还记得她清醒呢?

  “不急,一个个慢慢来。”应浮昇放下药羹,“我那位好外祖,也应该行动了。”

  颂安稍顿:“殿下指的是宁侍郎?”

  应浮昇声音放缓,“他那般享受了高位,触手可及的尚书之位就要没了,那猜他会干什么?”

  这时候,外面有一宫人求见——“殿下,太医院有医童过来。”

  近些日子太医来得勤快,常有医童过来。

  应浮昇颔首,颂安立刻过去:“什么事?”

  来的是位陌生的医童,他撇开他人,悄悄给颂安递了封信:“臣受宁大人所托,来送一封家书。”

  颂安神色微动,一切就如殿下所说,他回头望去,应浮昇仍坐着,神情未变,只是抬眼时朝着这边看来,不用多说,已经了然。

  宁侍郎想要进宫,谁都不会让他见,宁夫人这段时日也朝太后递过拜帖,全被慈宁宫拦截在外,宁妃一事,当真触及皇家的逆鳞。

  宁侍郎的信,兜转太医院,避开太后耳目,历经千辛才送到应浮昇的面前。

  医童送完信便走,应浮昇掠过信件内容,“看来,他真是坐不住啊。”

  颂安不知道殿下如何安排:“那殿下……”

  应浮昇眼底一片深色,他静坐甚久,落在信上目光带着几分嘲弄。

  他放缓呼吸,似乎感觉到一丝愉悦,唇角微动。

  ……

  乾清宫内,朝野间因礼部、因宁家的奏折越来越多,无数人在观望着帝王的态度。荣公公悄声进入殿中,将一封拓印的信件递到了帝王的面前。

  “宁家给六殿下的信。”荣公公道。

  六皇子一出事,锦衣卫已在慈宁宫有所布排,一个陌生医童出现在慈宁宫,自然成为锦衣卫的观察对象。这封信送到应浮昇那时,也就呈到皇帝的案前。皇帝扫了眼信中内容,宁侍郎在其中写了宁妃这么多年来对应浮昇的好,言辞谨慎,字字诚恳,却不忘唤起应浮昇对母亲的眷恋。

  对于一个年幼的皇子而言,此番书信如此引导,其心如何,皇帝一看便知。

  皇帝看完,冷笑出声:“他倒是良苦用心。”

  荣公公察觉陛下心情不愉,低声道:“那六殿下看了这信,恐怕会对宁妃娘娘心生恻隐。”

  皇帝脸色微凛,他深思之后道:“朕去看看六皇子。”

 

 

第28章 

  慈宁宫内,满殿的药气萦绕。

  皇帝踏入时微微皱眉,远远就看到坐在病榻上休息的应浮昇。几日不见,应浮昇似乎又瘦了些,四周暖气环绕,殿中闷重,他却恍然未觉,坐在那有点恍神。

  他微微摆手,荣公公了意屏退其他宫人,整个寝殿内安静下来。

  见到他时,应浮昇恍惚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忙掀开被褥想下床行礼,皇帝摆手让停,荣公公忙过去扶住:“殿下,陛下特许,您不用行礼。”

  应浮昇没应,他执着地跪在地上,眼中血丝分明。

  皇帝眸光微动,见应浮昇下床时脚步虚浮,先天体弱与后天遭人毒害,毕竟是不同的。

  这两天褚太医引针除毒,应浮昇的脸色比以往苍白了很多,满殿的病气,他却披厚衣避寒。此时他跪在跟前,皇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一分:“起来,你若是再跪,朕也不会饶了宁妃。”

  应浮昇神情微怔,他伏低身体,声音沙哑:“母妃怀胎十月艰难,生身之恩重如山,孩儿之发肤无母妃就没有今日。”

  皇帝闻言看着他,余光环顾四周。

  这一小块地方,慈宁宫偏殿内摆设简单,应浮昇从留宿慈宁宫开始就一直住在这。

  他一动不动跪伏在地上时,整个身形更小了。

  其余皇子都有属于自己的寝殿,而应浮昇在这里,寝殿中他的痕迹甚至不如浓重的药气来得明显。这孩子赤诚,也有心事,太后这段时日瞒着他消息,他也能感觉一二……他一直想给宁妃求情。

  未央宫的事早就呈到他的案前,近些年来母子间的相处从宫人的口中也能还原一二。宁妃对他时好时坏,他却一直念着宁妃的好,哪怕在病中也记得宁妃的生辰,费尽心思为她准备贺礼,之后那件贺礼被宁妃随随便便地收到库房里。

  未央宫内的杂书,四处摆着可见的玩意……宁妃送他什么,他珍惜无比。

  这种孤僻懦弱,在外人面前不讨好的性格,何尝不是宁妃对其忽视的有意为之。

  皇帝看着这个快被养废的孩子执拗地跪着求情,“你于你母妃孝心,朕亦知晓,如今跪着,想为她求情。”

  应浮昇闻言,他伏跪着,在见到皇帝时有些慌乱,手不住地颤动:“母妃只是生病了。孩儿知母亲罪无可恕,但求父皇饶恕她一回,儿臣愿意陪母妃去庙中疗养修行……”

  皇帝看着他语无伦次地讲,字字句句不离宁妃。

  御花园那么大事发生,宁妃众目睽睽下发疯,事态严重。残害皇子乃是重罪,三尺白绫赐过去都不为过,后宫上下都知道这件事不得善了,唯有应浮昇如今还在为其母求情。

  哪怕宁妃罪恶深重,这孩子还是觉得他的母妃只是生病,而非对他深恶痛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