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寒舟听完锦衣卫的禀告,回头看向一片宫闱,摆手让锦衣卫入宫通报。
他回头,乾清宫灯烛未灭。
与此同时,锦衣卫闻声而动,春闱考官乃至守门官吏的名单已经呈到锦衣卫案前,随之指挥使下令,无数暗卫散入京城当中。
一夜间,京城各地,大皇子府、徐府……收到了来自宫中的消息!
国子监阅卷出事,锦衣卫就已然潜入涉事考官家中全面搜查。朝中各个党阀本以为春闱结束尘埃落定,就等着国子监阅卷拟定前三甲,谁能想到前面层层关卡都没出问题,结果就在阅卷这里出了事。
出的还是大事,非党阀间运作,而是泄题!
被选中的试卷出现五份相同的观点,后来监察官去翻查那些落第的考卷,还发现十几份,仿佛这些考生事先就知道策论题目,还提出了相同的解决方法。这怎么可能,唯独有可能的一点就是泄题,且有人特意为之。
“查贪在前,顺天府尹都倒了,哪个蠢货用这种办法作弊!”大皇子府内,幕僚们难以置信,大皇子更是震怒出声。
科举举办了这么多届,从未有出现过这么荒唐的作弊方式。一大群考生提前买题找替笔,结果这替笔还一文多卖,导致大量雷同的策论观点出现在考场上,这些考生如何买的题,背后出答案的人是谁,这题目从哪个环节泄出去的!?
徐府上,徐阁老听完宫中暗探禀告,眉头紧皱:“买卖答案,那答案出自何人之手?”
“说是一位民间书生,姓甚名谁一概不知。”
春闱前期,黑市中总有各种消息,不少黑心商贩坑骗学子买卖题目。
他们先前知道,但若真能那么容易搞到题目,哪还需要他们打通关系……所有人都没放在心上,谁知这次竟然是真的。
“那些权贵子弟也是狠,买完题目就把人杀了,谁知道被人做局了。”暗探说:“他们每个人都以为把人杀了万事大吉,但属下去问才知,说是杀了,他们也只是杀完抛尸护城河,可我跑遍京中各处,未听到河中有浮尸的传闻。”
这些买题的考生,个个以为自己做得周到,才敢大肆用上这份满腹才华的策论。
谁知道正是人人不敢声张,人人都觉得周全,才有如今境况。
徐阁老神色沉寂,如此出其不意的计谋,实则把人心计算在内,胆大又张扬,却不禁让人心生颤意。
“跟着陈元礼那几人,撤回来。”徐阁老道。
心腹听到这话赫然一惊,阁老这是……
“莫让其他人来徐府,春闱,要放了。”
他需要想的是,如何在这样的境地中减少损失,以及如何平息这场帝怒。
第37章
清晨,鸟雀脆鸣。
应浮昇正在文华殿上课,不多时只见两位宫人来报,正在上课的太傅脸色微变,在宫人的指引下匆忙出去。
文华殿中他人哪见过如此情况,纷纷议论。
东宫的宫人跑来时,太子闻言脸色微变,赫然站起看向窗外。
“太子殿下!?”宫人道。
太子脸色难看:“外面什么动静?”
应浮昇循着太子的目光往外看,就看到禁卫伴行,似有好几位大儒赶来了文华殿。文华殿乃是皇子学习之地,往日仅有授课时才有大儒出入,但这么多位老师赶赴文华殿来,实属罕见。
这时,有人道:“你们不知道吗!?说是科举舞弊案发!”
“这些大儒们齐聚此地,恐怕是跟那些出问题的试卷有关了!”
“今早舞弊的事刚出,国子监就有学子游行了!”
“那不得去看看热闹!”
“走!”
应浮昇微微垂眼,将课本合上,余光落在已然跑出去的人身上。
“殿下。”沈云飞进宫前就听到消息,也知道他们在其中所做的手段,“这舞弊的事……”
他担忧事情会牵扯到应浮昇身上。
“看热闹去吧。”应浮昇起身,随着其余人走出去。
沈云飞稍顿,这时旁边的颂安道:“沈公子,人人都在看热闹,殿下也该去。”
文华殿偏殿,锦衣卫重兵把守,说是看热闹,其余人等只能在外围。
应浮昇记得上一世的春闱考题,前世后来他为了搅乱朝局摸清党阀勾当,留意到这届的考题。
他的父皇自战后明白朝中官僚勾结的危害,从彻查军饷查贪开始,为的就是稳固战后的大渊,所出的考题离不开战后文治。
只可惜到最后他父皇病亡,这朝中党阀也未能彻底遏止,更有后来逼宫。
国子监集会事发突然,那时春闱考题早已封卷,考官等官员在科举前都有可能发生变动,唯独一样东西不会变,那就是春闱考题。
除非出现巨大的变动,否则他父皇不会动这道题。
因为他父皇想要的,是能真正为朝着想的人才,而非投机取巧的庸人。
那些想走关系的考官们作假也会掺半,塞一部分自己人,留一部分有才学的学子。
当翁严清那满腹才华的答卷通过买卖题目混入会试之中,那特殊的用典与慷慨的情感,在前世数年后才闻名的赋税之策亮在那些大儒面前时,这会试中所有阴私将无处遁形。
那些抄了翁严清观点的卷子,只要有一两份呈上去,就会被真正清廉的考官看到。
文华殿外,戚寒舟微微侧目,见到远处站在主殿门口的应浮昇。
后者站在皇子之中,仿佛真如那群好奇的皇子一样,驻足观看。
两人没有正面相对,静候着身后文华殿风声。
文华殿里,大儒们,被临时调来的文官们面面相觑。
“各位,国子监批阅流程有误,此乃挑选出来的考卷,陛下有令,审卷不得有失。”荣公公携帝令前来:“各位,请。”
被选为新的阅卷官,在场众人神色莫辨,陛下是彻底怒了。
无人敢在这么多双眼睛下再动手脚,他们阅卷时,身后站着一锦衣卫看着,任何动作都将暴露无遗。
文华殿,悄声议论还在继续,朝间关系流通已有好几个学生知道,私下讨论着。朝中这么大的动静,国子监学子游行,有人泄题买卖考题的事已经彻底传开,整个民间都在骂这个偷题搅乱考场的人,有些学子担心火卷到他们身上,言辞激昂,毫不留情。
旁人的议论落在沈云飞跟颂安的耳尖,他们纷纷看向应浮昇。沈云飞进宫时早已听到骂名,其他人不晓得,可这些骂名背后是六殿下与写出答卷的翁严清。殿下不仅不阻止,还让人暗中散播,让这件事彻底传开。
“泄题的事情暴露,那这些人……”沈云飞问。
应浮昇神色自若,发生这么多事情在他眼里,好像都在意料之内,他笑笑:“若是没有怨言,这把火怎么会烧到这?”
国子监查贪,他父皇顺势而为。
现如今学子异动,那便会再次顺势而为。
“我们走吧。”应浮昇道:“乏了。”
再过一会就到午膳时间,他得赶回去陪同太后用膳。
颂安回殿收拾东西,沈云飞看着远处境况,心潮澎湃。他掩下心中颤意,回头时见到六殿下脸上浮现倦容,低头时隐隐咳嗽,他默不作声站在他跟前,挡掉远处吹来的风,“我送您回去,天气冷,也不多穿些……”
文华殿外,禁卫靠近,清理附近假意靠近的宫人。
文华殿内读书一事推后,整个文华殿将成为铜墙铁壁,直至所有考卷核查完毕。
叶玄九站在戚寒舟身侧,再看去时,原先站在远处的身影渐走渐远。
应浮昇与沈云飞走远,已没有再看这场热闹,叶玄九却看着那身影,心中惊骇万分,他们自然知道科举舞弊,也知道这些人暗中勾结,可牵一发而动全身,朝中官僚如此紧密,他们很难去撼动一场科举。
结果那么儿戏的手段,竟然真的让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一地步。叶玄九不禁打了个寒颤,换作是他人,谁也想不到这事出自仅有十一岁的六皇子之手,真是智多近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