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千秋万载(69)

2026-06-11

  一盘本该碾压的棋局,在皇帝的有意为之中,逐渐下到天色见晚。

  皇帝留应浮昇用过晚膳,才见那孩子渐渐离去。

  荣公公见状道:“六殿下聪慧,必定能办好陛下交代的差事。”

  “他有点小聪明在,陈元礼非朕的旨意,往日在朝圆滑,有些事他办不出来。”皇帝表情逐渐趋向平淡,案上被反盖着的奏折是参皇子的。科举舞弊案中牵连出来的是他那两个在朝间斗得不可开交的好儿子,“那时,陈元礼或有引导,但有些东西怕是这小子的主意。”

  “倒是我那两个好儿子,笼络权贵结交寒门,朕还在位,他们倒是想着够远。”

  皇帝无心再去看那些奏折,有时候势头过旺,就得敲打:“小六在国子监学子间有耿直赤诚的名声,这事该给他办,也好让那两个清醒清醒。”

  荣公公明白,陛下这是想借六殿下敲打那两位……

  皇帝回身,余光瞥见棋桌上的棋,观棋如观人,应浮昇的棋乱中有序,他确实对棋艺一窍不通,却会在不经意时落子出奇。

  “不过这孩子,倒是让朕有几分意外了。”

  虽然能力尚浅,胜在有赤子之心。

  太子和大皇子笼络朝臣的时候,只有这个孩子还在担心他的身体。

  关于应浮昇,锦衣卫早将去年始末查得清清楚楚,能在望月庭时出声为母辩解解围,仅凭赤诚之心不够。皇帝早就留意过他,可惜幼年时被宁婉养成那般性子,若是早日培养,未必不能担起其余职责。

  皇帝漫不经心地问:“国子监那些老东西,近日状态如何?若无事,让他们进宫来吧。”

  荣公公垂眼时眸中掠过惊色,陛下这是要为六殿下择师。

  ……

  入夜,应浮昇出来时,乾清宫的宫人跑来,说是步舆备好。

  宫人替他备好了外衣与暖汤,应浮昇谢过圣意,扫见眼前准备妥帖的步舆,明白这些准备有何用意。

  一路到了慈宁宫外围,应浮昇下轿,颂安已经迎上来。

  见他人走远,应浮昇轻声问:“我去之前,乾清宫去过人是吗?”

  颂安在这期间已经探听清楚:“是,陛下召见两位殿下,大发雷霆。太子殿下闭宫不出,大殿下出宫时脸色不虞。”

  应浮昇若有所思。

  “太后娘娘在等您,说今日宫中做了几样甜点。”

  颂安道:“听闻您回来,已经让人热上了。”

  应浮昇听到太后,步伐不禁快了些:“我这就过去。”

  他往里走,内心揣摩另一件事。

  戚寒舟匆匆离去,恐怕与陈元礼自戕一事有关。如此匆忙,便不是帝令,而是有人越过权限,买通诏狱间的办事人。他父皇认为此事与两位皇兄有关,毕竟陈元礼是被老狐狸们推上去当替死鬼,他死得越快,越不能翻案。

  那些人自然迫不及待……可他知道,陈元礼背后另有他人。

  如此暗手,且敢在帝前行事,不会是徐家或者云家,只能是那个人。

  春闱的挑衅几乎让那人功亏一篑,如此重创,还损失陈元礼。

  那这人下一步会做什么?再动太子党间的棋子吗?会是谁?

  思索间,他已经走进慈宁宫。

  就在这时候,宫间突然一阵骚动,突发的动静拉回应浮昇的思绪,只闻几个宫人跑出,高声喊着什么传太医。颂安一顿正打算问清楚,身边的殿下早已快步跑去。

  殿内,佛珠散落一地,檀香萦绕。

  太后紧闭双目,神色苍白,被几位宫人扶着坐在榻上,身边于姑姑一脸凝重。地上还残留碎开的药碗,应浮昇疾步上前,余光扫向殿内跪伏在侧的宫人们,几个服侍太后的女官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看到此景,应浮昇指尖嵌入掌心,脸色陡沉。

 

 

第40章 

  “六殿下来了。”

  应浮昇视线掠过在场的宫人,都是这段时日他眼熟的人。自从几月前医童的事发生,慈宁宫先后换过好几批宫人,如今伺候在太后身边的都是跟随了她很多年的老人,平日吃食都是信得过的人经手……是这些人吗?

  颂安注意到自家殿下的脸色,忙吩咐其他人去查小药房。

  “颂安公公,小药房那边不可能出错。”宫人小声道:“自从六殿下那事后,陛下特意交代过,现今慈宁宫都是自己煎药……”

  颂安谨慎道:“查了先,以防其他问题。”

  殿下的脸色很不好,颂安看得出来。

  找太医的宫人已经去了,于姑姑扶着太后坐好,应浮昇靠近时看到太后面色很差,趁着于姑姑吩咐其他宫人,他默不作声地搭在太后的脉上,过了半会才放开,他看向旁人:“怎么回事?”

  慈宁宫宫人第一次从殿下口中听到这般语气,一位掌事忙道:“太后娘娘今日从护国寺回来后头疼病犯了,娘娘没当回事,只是吩咐奴才们煎几贴旧药缓和,方才喝药时打翻了药碗……”

  太后微微睁眼,见到榻前的应浮昇,见其脸色苍白,以为他被吓到了,轻声道:“小六回来了?”

  应浮昇回神,发觉不知何时太后已经醒了,“祖母?”

  太后安抚地拍了拍他,“担心了?祖母无事。”

  殿内的东西很快收拾干净,太医听到消息就赶来,褚太医见状忙拎着药箱过去,二话不说就为太后施针缓解,应浮昇沉默地看着太医诊治,眼中一片沉色。

  “皇后娘娘到——”

  殿外一声呼声,徐皇后到了。

  慈宁宫出事,她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见到太后的状况让人去药库拿了几味安神缓疾的药来。她稍一靠近,就见到俯身守在太后身边的应浮昇,后者神色苍白,唯有手一直紧紧握着太后,她目光停在应浮昇身上几息,随后吩咐身边宫人动作轻些。

  应浮昇心思停在太后身上,在后世太后就是病疾发作,重病离世。在他有限的记忆里,这件事发生得很突然,时间应该在几年后。这段时间他让颂安一直观察着慈宁宫的情况,并无特殊迹象发生……

  太医还在诊治,应浮昇皱眉看着褚太医。

  褚太医眉头紧皱,诊脉后起身禀告:“太后娘娘应是旧疾犯了。”

  应浮昇稍愣:“旧疾……?”

  徐皇后闻言,视线微落在应浮昇身上。

  褚太医见六殿下脸色,想到方才六殿下受惊的模样,耐心解释道:“太后娘娘前段时间便有咳症,年轻时曾受过严重风寒,落下的头疼的毛病……但娘娘此病,好几年没复发了?”

  于姑姑说道:“可能是今日外出见风,加重了。”

  应浮昇正欲再问,这时旁边忽然有人出声——

  “母后旧疾早年已痊愈,几年未曾复发,可否有其他原因?”

  应浮昇稍顿,回头时看到许久未出声的徐皇后。她来了很久,慈宁宫其余事情被她安排妥当,静听许久,先应浮昇一步问出疑点。

  他垂眼避开目光。

  “积寒甚久,也可能骤然发作。太后娘娘平日爱逗鸟纵马,常年见风,若思虑过度也有可能。”褚太医再诊,随后道:“开几贴药看看,娘娘这段时日不宜操劳,休养时日应能好全。”

  太后平日身体健朗,应是这几年陛下出征,思虑过多所致。

  太后道:“哀家知道了。”

  太医忙去开方让医童去煎药,太后没完全昏厥,缓过来后状态好了很多,于姑姑正在给她按摩缓解额间不适。

  褚太医开方,徐皇后借过一步,询问细节。

  应浮昇听着太医与徐皇后的闲谈,神色渐渐沉下来,他不知道太后原来有旧疾,且这个毛病恐持续了很长时间。

  只是旧疾?而非有人特意为之?

  徐皇后询问一二,回头时见到应浮昇站在身后,似乎听了许久。他站在那,似是垂眼思考,从太医论证病症开始,他就一直沉默着,其余人听闻太后旧疾皆是松了口气,唯有他形单形只地游离在外,目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