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他冷眼旁观,知道凤绛的日子有多难过。他手里的实权被廉王一捋再捋,几个美差全都被分到了六部其他官员手中,现在,凤绛已经和个闲散勋爵没什么区别了。
而朝中各处,也渐渐传出流言,说廉王有心要从远亲藩王那里过继两个孩子,凤绛只怕权位不保。
“殿下有事找我?”萧酌清比了个请的手势,便与凤绛一起走向殿外。
“没有啊。”凤绛走在他身侧,直勾勾地盯着他。
“就是看萧大人散朝了还不走,仿佛有心事。”
“殿下说笑了。我能有什么心事?只是这些日为陛下侍疾,难免劳累,一时走神罢了。”
“噢,原来是这样。”
凤绛笑得意味深长。
萧酌清懒得与他打哑谜,走出殿外,便停下脚步,朝着凤绛躬身一礼。
“下官这就要去曲台侍奉汤药了。殿下您忙,下官告辞。”
不等凤绛回应,他就直起肩背转身离开。
只是,他刚转过身去,就听见凤绛在身后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哦,原来是累的。”凤绛说。
“我还以为是大人的心上人不知所踪,故而失魂落魄呢。”
萧酌清的背影微微一顿,脚步也停了下来。
凤绛得意地笑出了声,走到了萧酌清的身后。
“萧大人,你有断袖之癖吧。”
他盯着萧酌清的背影,眼里有恶劣的讥讽,更有熊熊燃烧的兴趣。
萧酌清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对上他的目光。
“世子殿下莫非在同下官说笑?”他云淡风轻地问。
凤绛却嗤笑了一声,分明周围没有旁人,他却仍旧装模作样地压低声音,靠近了萧酌清。
“萧大人,你就别跟我装了。”
他说。
“那天白露雅集,你跟那个男人,叫什么?盛隐,是吧。”
听见那两个字,萧酌清的背脊微不可闻地一颤。
然后就见凤绛死死盯着他,幸灾乐祸地咧起了嘴角。
“那天,你跟他在桌子下头手牵着手呢吧。萧大人,我可全看见了。”
第91章
萧酌清面色未变,实则他看着凤绛,心里已经要烦死了。
盛隐,又是盛隐。
自从知道了盛隐就是凤元羲,好像全世界都开始在他面前提那个名字。仿佛他越想忘掉,就越不许他忘,一遍一遍地提醒、满天下地起哄,让他别忘记凤元羲是怎么吻的他。
他没忘,用不着凤绛在这里说三道四。
看他目光冷淡,面不改色,凤绛有些不甘心,可对萧酌清的兴趣却愈发浓了。
他见过太多朝廷内外的文官权臣,不少人都端得一副翩翩君子的风骨。但那种装出来的骨头,像石头雕的,怎么看都拙劣,凤绛多年来一直嗤之以鼻,对他们没什么兴趣,更遑论尊重。
可这个萧酌清就是不一样。
莫非他格外能装?
凤绛看他第一眼就讨厌他。但愈是讨厌,他就愈盯着看,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是何等地移不开目光。
他也懒得管这些。
那一天,他窥得了萧酌清的秘密,当即油然而生一种难言的兴奋。
他一时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的样子有些恶心,一时又在想萧酌清与男人依偎着、低语着的模样,以至于这些时日他焦头烂额,心中却总是浮起那样的场景。
他似笑非笑地靠近了萧酌清。
“别怕啊,萧大人。”他说。“只是问问而已,你紧张什么?没关系,不过一点小癖好罢了。”
他盯着萧酌清的脸,很想从上面看出冷静碎裂的痕迹。
“只是萧大人,你眼光不佳啊。那人叫什么,盛隐?奇奇怪怪的名字,怎么就长了那么普通的一张脸呢。”
萧酌清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凤绛还在自顾自地挑衅。
“不过萧大人,听我一句劝。我父王这人秉性传统,最讨厌男人之间的那些阴私勾当,你知道的吧?哈哈哈哈,不过你放心,我呢,还替萧大人瞒着呢……”
“世子殿下。”
萧酌清开口,清凌凌的声音打断了凤绛。
凤绛目不转睛,等着看萧酌清暴怒或恐惧的样子。
可萧酌清回视着他,反而淡漠地笑了。
“世子殿下好定力,泰山崩与近前,竟然还有心思来问下官这些微不足道的私事。”
“……什么?”
萧酌清却似乎有些惊讶。
“嗯?殿下不知道?”他问。
“下官方才入殿,听见旁边的大人们在谈呢。他们说岭南王的三公子、琅琊王的胞弟,都是世所罕见的青年才俊,不知道王爷会更青睐哪一个。他们不日就要入京侍奉王爷了,殿下难道还不知道吗?”
提起这件事,凤绛的脸色变得万分难看。
他当然听说了……但是哪有人敢,哪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直言不讳!
萧酌清却貌似十分好心。
“世子殿下,且听臣一句谏言。王爷与您,是天家父子,本就与寻常百姓不同。王爷即便再疼爱您,也要为江山万民、国祚朝廷考虑,做下有些决定,也并非出于本心。您即便再年轻气盛,也请多考虑一些王爷的苦心吧。”
句句都是好话,但句句都在告诉凤绛,你爹不要你喽。
看着凤绛震颤的瞳孔,哆嗦的嘴角,萧酌清在心里冷笑。
掐软肋、戳痛处,对他而言并非君子所为。但凤绛硬要在他面前一再提起盛隐,惹得他烦不胜烦,那么也就不要怪他了。
“你……”
凤绛说不出话,萧酌清却无辜又纯良地偏了偏头。
“说起这个,殿下。”他问。“臣还不知道,您是哪里惹怒了王爷,竟让王爷起了废立世子的心思?臣日日都在大理寺执衙,坐井观天如井底之蛙一般,光听得外面物议如沸,却不知你们父子之间究竟出了什么事。”
说着,他万分好心地问。
“殿下可愿与下官说说?下官不才,却也得王爷两分青眼,如若能稍尽绵力,从中周旋一二,也能替王爷与殿下稍解忧虑啊。”
要说说吗,你被你爹怀疑弑君、在府上整日闹得鸡飞狗跳的事?
“……萧澈!”
每一句话都直击他的肺管子,凤绛咬牙切齿,此生从没如此恨过一个人。
“下官在。”
萧酌清却浑然不觉一般,气定神闲地浅笑。
凤绛咬牙切齿地走上前去。
可下一秒,风云突变。
遮天蔽日的巨影携着铺天盖地的羽声,忽地从天而降。萧酌清有过一回相似的经验,条件反射般后撤了半步,而凤绛却毫无防备,下一瞬,就被猛然下落的巨雕一脚踩在头上。
大雕的指爪尖利如同匕首,刹那间踩穿了他的乌纱帽,一爪抠进了他的发髻里。
撕扯头发的疼痛让凤绛瞬间惨叫起来。他拼命挣扎扑打,要把头上那只他甚至没看清模样的怪物赶走。
可他越是挣扎,东君就越站不稳,被甩得张开翅膀,有点不高兴地一边扇翅膀,一边在他的头上与肩上东一爪西一爪,拼命去找着力点。
厚重的双翅耳光一般噼里啪啦砸在凤绛脸上。
萧酌清退至一旁,冷眼旁观地抱着他的笏板,一抬眼,就看见了立在角门前的那道身影。
凤元羲。
他站在那儿,靠在朱红的宫门上,担忧的宫人跟随在身后,但谁也不敢碰他。
他遥遥望过来,东君扑打的翅膀让萧酌清看不清他的面孔,但只一眼,萧酌清就看见,他在看他。
萧酌清飞快地收回目光。
凤绛的乌纱帽已经被抓落在地。他散着头发,官服破损处露出被抓破的里衣,拼命挣扎着大声怒喝:“萧澈,你还不过来帮忙!”
“世子殿下,臣也害怕。”
他看向凤绛,慢条斯理地说。
结果一听见萧酌清的声音,东君立马高兴起来。它使劲拽出被凤绛的头发缠住的指爪,扑着翅膀飞过来,高兴地落在萧酌清的身边走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