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宫烈自己也喝了很久的金盏花茶,他是什么时候知道雪沉珠和金盏花混在一起会中毒的?在决定毒害卫拂之前,他原本打算将这个方法用在谁身上?
思绪乱如牛毛细针,纷杂地刺痛着他的理智和私心。玉宫照夜在那苦后泛甜的龙胆香里闭了闭眼,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方济川到平度城前,曾在陀山杏林圣手程默门下学医,程默有个得意门生叫乌川杰,此人是国主在潜邸时的好朋友,也是他如今最信任的太医。”
卫拂恍然发出长长的一声“哦”,却当真没有一点脾气,还在记吃不记打地往玉宫照夜面前凑,用微凉的鼻尖亲昵地蹭他,嘀嘀咕咕地说:“不愧是殿下,查得真清楚啊。难怪国主不肯把案子交给夜光呢……”
“我猜过不了多久,朝中就会有风声传出,你不同意齐贵妃当王后。”玉宫照夜说,“这样一来,矛盾转移到了夕陵和祁云之间,国主两头受气、‘不得不’折中求和,他也许会暂缓立后,也许会一边安抚齐贵妃,一边立一个两边都没背景的女子为王后,正遂了他的心愿。”
“聪明。”
卫拂赞许地亲了亲他:“一箭双雕,驱虎吞狼,既打压了齐妃又震慑了我。国君心思缜密,有这样的手腕,当为社稷之幸……好啦怎么还沉着脸?来笑一个。”
玉宫照夜一丁点也笑不出来。
他想撕去卫拂仿佛永远画在脸上的笑意,看他袒露真正的情绪,想干脆扯着领子把他掼到墙上,问他玉宫烈这么害你,龙沙这么对待你,你怎么还敢毫无芥蒂地靠近我,甚至连一点难受委屈都不肯露出来。
你自己不心疼自己,这世上难道没有人心疼你了吗?
但他旋即意识到,卫拂三岁就离开了父母,小哑巴长在镇国公府,长在牧衡身边,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保全自己”,而是“顾全大局”。
卫拂的双亲已经不在了,故乡遥隔千里,而异国他乡里他倾尽心血去爱的人,正是伤害他的“大局”之一。
天地茫茫,他已经没有不问缘由、受了委屈就可以跑去哭诉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小鹳:挨挨蹭蹭亲亲抱抱
小夜:(心理活动已经演完了一场电影但表面上是一根笔直的木头)
第79章
你最最最重要
“自打你来到辟寒城(105)之后,没少跟祁云那两个驻津使喝酒鬼混……”
“我哪有!”
差点被毒死都面不改色的卫公子立刻挂相,好似蒙受了惊天冤屈,万分委屈地趴在他耳边嚷嚷:“我不是每天都忙着和殿下偷情吗?”
“没好上的时候,经常打着应酬的旗号出去和狐朋狗友们喝酒。”玉宫照夜严谨地修正了一下措辞:“也不知道避着点人,我一度以为你是和原天镜相见恨晚,打算拜把子结为异姓兄弟。”
偌大一只卫拂啪叽往他肩头一挂,嘤嘤地装可怜:“我哪有……”
“你看上去好像跟谁都能合得来,但对一般人其实没那么热情。每次你主动干点什么都是在下套,那么原天镜又凭什么得到你的青眼呢?”
玉宫照夜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脸,动作轻柔,语气却直白得毫不留情:“今天查出幕后真凶我才想明白,这也是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
卫拂“哈哈”干笑两声,自己听了都觉得心虚,干巴巴地狡辩:“原大人热情好客,经常请我喝酒,我只是不好意思拒绝他……”
“不管你是主动给人家拜年还是顺水推舟,总之呈现出来的局面是你和原天镜关系非常融洽。”
哪怕是用这种挤挤挨挨的姿势坐在他怀里,殿下依然能坚持面不改色,心平气和地说着正事:“一个是夕陵的辅政大臣,一个是祁云驻津使,你们两个凑在一起能商量是什么呢,该不会是怎么瓜分龙沙吧?”
在他跳脚之前玉宫照夜及时补充:“当然我不会这么猜度你,但国主不了解你,他要是个庸碌懦弱的主君也还罢了,他但凡有心,怎么能不忌惮你?”
眼见这回是逃不过去了,卫拂自欺欺人地埋进他肩窝,小声哼唧:“我只是想试探一下……”
“你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卫疏尘。”玉宫照夜冷冷地说:“你试探人的方式是直接给对面递刀,看他会不会找机会杀了你。”
“……”
卫拂被他连名带姓叫得很想靠墙贴成一条,赶紧朝他摇尾巴卖乖:“国主心里有数,不会真把我怎么样,再说这不是还有殿下在吗,你一定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这话简直是拿刀往玉宫照夜心上扎,他曾以为辟寒城(105)是最安全的所在,在夜光眼皮子底下没有人敢对卫拂出手,可是百密一疏,现实给了他响亮的一耳光——出事时他恰好不在卫拂身边。
殿下难得苦笑了一声,结果因为笑得太冷,吓得卫拂更加卖力地摇尾巴:“我没有想乱来……做臣子的就是要体察上意,积极为主君分忧嘛。国主不想受制于人,总得有个对祁云发难的由头,我这算主动投诚……”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要不然怎么跟龙沙站在一条船上。”
玉宫烈不会让齐妃做王后,他也不可能放心让卫拂独揽朝纲,所以辅政大臣最安全的生存方式是夹起尾巴安分守己,三年期满立刻收拾包袱滚蛋,就像当初在马车上玉宫照夜警告过的那样。
但卫拂如果不满足于安稳度日,还想做点事,就必须打破现在这个你好我好一团和气的局面。利益也好,把柄也好,不管用什么撬动,他最终要以身入局,亲自站在这片战场上。
“你是夕陵的大臣,”玉宫照夜快被他一句接一句扎成漏风筛子了,语气里甚至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虚弱,“至于为龙沙的君主打算到这个地步吗?”
卫拂疑惑地抬眉:“啊?”
答案是如此的理所当然,甚至不用说出来,就已经在他的目光里展露无疑——
可龙沙是你的母国啊,殿下。
两人无言对视数息,玉宫照夜终于忍无可忍地按住他后脑勺,手背青筋凸起猛然发力,仰面吻了上去。
他终于知道风都旧宅剖白心迹那一晚,卫拂说的“舍弃”是什么了。
那时他还在锱铢必较地权衡身份立场,想着三年后注定到来的分别,自以为清醒地怜悯扑火的飞蛾,而小鹳已经为他把命豁出去了。
玉宫照夜心中甚至升起一点难以言喻的庆幸:幸亏嫁妆酒劲大上头,让他就着一时冲动答应了卫拂,没让所谓“理智”占据上风。要不然现在他可能得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得连夜去把方济川抓回来杀了才能稍稍弥补一二。
否则……小鹳该多伤心啊。
“唔……”
喉咙里溢出叹息似的笑音,卫拂一开始被玉宫照夜少见的主动震慑得呆了一呆,旋即心花怒放地反扑回去,尝到甜头就纠缠着不让他跑掉。
玉宫照夜被牙尖齿利的狐狸精追着咬了半天,腰背不断后仰,渐渐弯成一道柔韧的弓,最后吻得昏天黑地的两人终于失去平衡,双双跌进一堆圆鼓鼓的靠枕里。
“不生气了?”
两人亲密地藏在灯光也照不清的逼仄角落,卫拂心满意足地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圈在怀里,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啄他,从扑闪长睫亲到泛出鲜明艳色的唇瓣。那种不加掩饰流露出的纯然喜爱足够泡软世上最坚硬的心,更何况玉宫照夜本来也没怎么抵抗。
“不是生气……”
“也不对,还是气的,”他稍微仰头去够了下卫拂的嘴唇,短暂地一触即分,心有余悸似地轻轻叹道:“以后千万别再干这种事了。龙沙内忧外患一抓一大把,再不济还有我,总能想出办法,你有几条命够往里填的?”
卫拂像是被哄得非常开心,很稀奇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还以为你知道国主不是每天只顾梳妆打扮,其实在暗中发愤图强,会觉得很欣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