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宫照夜汇总了燕原传回的各种消息,上呈国主,请卫拂等心腹重臣一起参详局势,最后敲定了下一步瓦解燕原、令其内部自坏直至分崩离析的计策。
燕原多山不临海,盐无法自足,需要从临国龙沙、东郁买盐。自从大战后两国断绝往来,东郁便成了燕原白盐唯一来源。
然而燕原最大的败家子十相教看中了盐业巨利,以战事所耗甚巨、国库空虚为由,鼓动朝廷向盐商征收高额盐税,同时自组盐堂,借十相教的名义免于重税,从东郁大量进购白盐转卖给百姓。
燕原朝廷贪腐风气在诸国间是出了名的,连外国使者出使燕原都要被官吏以各种名目刮一层皮下来,十相教这棵独苗更是五毒俱全。层层盘剥自不必说,掺假压秤都算轻的,教徒甚至还要向教内多交一笔“引盐钱”——意思是十相教帮大家买盐辛苦了,所耗用的车马人力都应该由教徒自发平摊补足。
许多吃不上盐的百姓自发结成帮伙贩卖私盐,大盐商们也对朝廷和十相教的吃相日益不满。东郁并不在乎盐卖给谁,但私盐一多,十相教的盐必定烂在手里。
他们舍不得这块到嘴的肥肉,自然要鼓动同样收不上税的官府,以武力严厉禁绝私盐贩子,双方冲突日渐激烈。
如今的燕原可谓是豺狼遍地,虎豹横行,官吏横征暴敛,十相教俨然第二个官府,失地失家的流民随处可见,甚至已经有人全家饿死,为了换点钱苟活下去,把死人骨头拆出来卖给十相教做法器。
年迈的天保帝脾气越发刁钻无常,疑心病重,六年间换了四个宰相,太子和代王斗法正酣,朝局江河日下,曾经被燕原侵略沦陷的小国遗民也有蠢蠢欲动之势,民心由此而乱,连敌国龙沙看了都要说一句真惨。
看热闹归看热闹,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变成热闹——万一燕原狗急跳墙垂死挣扎,为了缓和内斗,把矛头再度对准龙沙呢?
同一招已经不新鲜了,像当年那样杀一人而定天下的情况很难再出现。所以“夜光”这次要潜入水中,变成汹涌暗流中的一股,直到合适的时机到来,一举掀起惊天浪潮。
龙沙有一半国境都是海岸线,最不缺的就是盐。“夜光”的计划是让盈月亏月残月三人换假身份,伪装成私盐贩子,趁乱潜入燕原,广泛结交其他盐商盐帮,必要时鼓动他们在当地发动起义。
残月柏灵两眼发直,颤颤巍巍地问:“殿下真的要派我们这三瓜俩枣去颠覆燕原?”
盈月兄妹同时转头,数双大眼齐刷刷地望向他,玉宫照夜忽地一哽。
如果是在当年的“碧华”,绝对不会出现这句话。
谢望舒的作风和“碧华”历代首领一脉相承,甚至还要更强硬——别人干过,我也可以干;没人干过,那我可以随便干。
玉宫照夜十五岁去杀十相教教主都没想过“我能行吗”这种问题,国家危在旦夕,机会只此一次,抓不住大家都得当亡国奴,别说他十五,他就算五岁,只要能提得动也得给贺兰真珈一刀,反而不需要太多顾虑。
但新建的“夜光”没有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心气,太年轻不经事只是原因之一。现在的情况并不像当年那么紧迫,各种长期潜伏谋划的任务和舍命一击也不是一回事,此外还有这些年各国尤其是燕原对“碧华”余孽严防死守,立在他们面前的那堵墙其实要比从前厚得多。
下意识的比较念头跳出来的瞬间,玉宫照夜差点想给自己一耳光。
“夜光”难道是“碧华”散尽后仅存的一丝残光倒影吗?
对于那不可超越、不可复现的辉煌往日,他究竟是在怀念,还是在挑剔,还是在惧怕?
残月他们对自身过于苛刻的评价,到底是他们真觉得自己不行,还是长期以来被首领的态度影响,被“碧华”的威名压制,觉得自己是不被信任的呢?
前几天私下聊起时卫拂曾感慨过,如果十相教像早年间那样扩张开来,将生意和堂口铺满天下,从邻近各国掠夺财物人口,燕原国内会消停很多,势力必定进一步壮大,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再一次侵略龙沙。
而“碧华”解散后,“夜光”在重重限制下,依然坚持不懈地追索十相教潜藏在暗中的触须,用数年时间一根一根斩断了它扎在异国土壤里的根系,逼迫十相教只能收敛手脚蜷缩在燕原,逐渐暴露出它真正的险恶面目。
卫拂说他们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只是自己还没察觉到,细水长流的坚持总是容易被人忽略,就算“碧华”仍在,也未必会比他们做得更加周全。
“这些年里,我们剪除了十相教许多羽翼,尤其是拔除云湖孤岛和空明谷这两处据点,无异于断其手足。十相教元气大伤,燕原局势混乱,如今正是我们的机会,要让他们忙于内斗,无暇旁顾,再也没空打龙沙的主意。”
“最艰难的前路都走过来了,临到最后一程,反而不敢迈步了吗?”
玉宫照夜环视默然不语的众人,想起他们刚来到“夜光”时,像一堆战战兢兢的小动物,在校场边踌躇张望,不敢上前。
那天他坐在场边树上遥遥看着,心想要是谢望舒还在的话,肯定会悄悄溜到背后,照着屁股一脚一个给他们踹进去,因为他真的亲眼看过她干这事。
但玉宫照夜自己第一次进校场时,并没有被亲娘踹,他当然也没有镇定得异于常人、像回家似的那么容易,只不过没用他犹豫太久,就有个下垂眼的俊秀少年注意到他,主动走过来温和地问:“你要进来吗?”
首领已经离去,前辈们各奔东西,连“碧华”都不被允许提起,世事如潮卷走了故人,留给他的只有空荡荡的校场,和一个新生孱弱的“夜光”。
他还在想那个想了无数遍的问题——玉宫照夜统率的“夜光”应该是什么样子?
墙角边的人影忽然动了,花眠作为年纪最长的孩子,主动打头迈开了第一步,妹妹花觉和几个小孩跟在他身后,一堆人活像准备上刀山下火海,拖泥带水地蛄蛹进了校场。
玉宫照夜见状微微一怔,随即哼笑,抬腿从离地数尺的树冠上一跃而下。
没见过世面的小崽子们被他吓得“哇!”“哇!”大叫,连连后退。
小心谨慎、一点也不果断,但是会抱成一团鼓起勇气向前探索……
不像从前的“碧华”,但这样的“夜光”就足够了。
“我愿意去。”
满室寂静中,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亏月忽然开口,脸色和语气都异常紧绷,听起来有点冷冰冰的意味:“殿下肯给机会,我想试试。”
盈月和残月同时扭头望向她,目光里含着一点忧色,盈月轻声唤她:“阿觉。”
之前亏月栽在北烛宫谢幽兰手里,没有受什么重伤,没遭到严刑拷打,谢幽兰甚至命人不要苛待她,最后也毫发无损地回来了。但她在谢幽兰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被扣为人质,导致她的兄长和玉宫照夜受到胁迫,这件事严重地挫伤了她的自尊心,为此已消沉了很久。
拔除十相教据点的行动她没来及参与,玉宫照夜没找她问责,也没要求退钱——毕竟这趟是私活——更令她产生了要被抛下的强烈不安。
亏月拂衣朝玉宫照夜拜下,字句掷地有声:“属下先前办事不力,连累殿下为我收拾烂摊子,失职至此,殿下没有将我逐出夜光,允许我将功补过,我必赴汤蹈火以报殿下。”
“让你去贩私盐,不是让你下锅,注意安全。”玉宫照夜忽然想起什么,“是不是欠我钱没还呢?等你在那边当上山大王记得还钱。”
所有人:“……”
亏月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喷涌而出的眼泪,朗声道:“愿为殿下效命!”
“‘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夜光’里没有三瓜俩枣,都是随我出生入死的手足,可保龙沙百年太平的神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