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柳铭中想说龙沙国内也不完全是一条心,还不能排除自己人作案的可能性,现在就下定论恐怕过于草率。但玉宫照夜的思考过程虽然十分简略、近似于无,唯独对结论格外笃定:“我说是十相教,就一定是十相教。”
“今晚觐见夕陵皇帝,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据闻柳卿才藻富赡,尤工于诗文,今日一见,名下固无虚士。”
“朕近日偶然听见两句诗,觉得很有意思,可惜不知道出处,不知道柳卿听没听说过?”
夜宴席上,两国文官学士作诗酬唱,隐隐有点互相别苗头的意思。玉宫照夜是不用参加这种高雅活动的,只剩柳铭中独挑大梁,提心吊胆地应付了大半个时辰,眼看这漫长的折磨终于要结束了,一整晚脸色冷淡、天威莫测的夕陵皇帝突然在这时候点了他的名。
柳铭中心里“突突”跳了两下,忙起身道:“微臣才疏学浅,孤陋寡闻,不敢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
“‘宁与城俱碎,以血洗国耻’。”牧衡慢条斯理地念道,“柳卿觉得这句诗如何?像不像是你们龙沙诗人的手笔?”
柳铭中的冷汗登时湿透了背上单衣,脚底软得像踩了棉花。但不得不说玉宫照夜提前透底真是帮了大忙,否则他这时候恐怕还蒙在鼓里,出丑闹笑话事小,一句话说错影响了国运,那就真是百死莫赎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柳铭中身上,唯有分坐在大殿两侧的玉宫照夜与卫拂隔着人群遥遥对上了视线。
柳铭中一揖到地,慨然朗声道:“陛下,两国修好之盟,始于六年前燕原犯龙沙,辟寒城(15)一战天下皆知。此句俨然是慷慨决死之辞,若说是作者有意拟学龙沙军民誓死守城的口吻,倒也不违和。”
牧衡紧绷唇角,冷淡地问:“这么说来,诗中所写,就是龙沙百姓的心声了?”
“陛下圣鉴,一面之辞,一隅之说,如何能代万民立言?”柳铭中万万不敢就这么认了,话锋立刻一转,“况且这诗里还有个刁钻的用词,非龙沙人不能识破此漏洞。也难怪会蒙蔽天子圣听,让人混淆了它的来历。”
牧衡眉尖一动:“什么漏洞?”
柳铭中肃容而立,言辞铿然如金石交击:“昔年虎狼之国兴兵犯境,龙沙军民寸土不让,文武百官没有一人屈膝求和!我们从未有‘国耻’一说,只有国难当头,只有国仇家恨、不共戴天——”
“不世之仇,若说要以什么来洗雪,贺兰真珈的项上人头便已足够!”
满座寂然,朝臣皆面面相觑,幽阔的大殿深处,惟有隐约余音回响。
柳铭中动了真感情,胸膛不断起伏,气息粗重哽咽,眼圈都红了。玉宫照夜默默起身预备替他告罪,御座上的夕陵天子却忽然道:“正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看来柳卿不光有锦心绣口,还有一副忠肝义胆。来人,赐笔墨纸砚、犀带金盏。”
这下连玉宫照夜都吃了一惊,柳铭中晕晕乎乎地谢恩,牧衡却不多话,向旁边中书舍人示意宣诏。
这道委任辅政大臣的诏书一下,就代表着夕陵依旧愿意与龙沙维持友好关系,龙沙使团可以暂时松口气,辅政大臣遇袭这道凶险万分的坎,姑且算是迈过去了。
传旨官员悠长洪亮的宣读声里,玉宫照夜听见了第一个人名,是卫拂。
不是副使,而是钦命正使、龙沙未来三年的辅政大臣。
他无法立刻回头去捕捉那人神色,但他知道那双眼睛微笑起来是什么模样。
大殿之上,牧衡的声音并不算高,但十分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日午后,有贼人事先埋伏在道旁、冲撞官员车驾。原定要派往龙沙的正使韩邵以及副使卫拂皆遭袭击,爆炸声闻街巷。卫卿侥幸只受了轻伤,韩卿至今仍昏迷不醒。”
“此案骇人听闻,国朝罕见。朕原本要另择使臣人选,是卫卿坚持请求继续出使。”
“若他求全自保,焉知对方不会用同样手段对付后来者?国威不容宵小挑衅,越是有人阻挠两国盟约实现,夕陵与龙沙越应该站在一起。”
“千金一诺,生死不移。这是他的忠义,也是朕待龙沙的道义。”
“但愿尔等勿负此心。”
第11章
我的宰相姑父
宫宴散后,大臣们各自归家。卫拂去祖父面前报了平安,被老爷子连敲带打教训了小半个时辰,好容易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没急着洗漱休息,却叫书童青桐泡了壶茶,很有闲心地在灯下翻看起一卷龙沙风物志来。
青桐正要移一盏灯过来:“公子这个时辰喝茶,晚上还睡不睡了?”
“我一个人待着醒醒酒,你去睡你的,不用在跟前伺候了。”卫拂让他把灯拿走,“留一盏就够了。”
青桐年纪虽小,处事却很老成,殷殷劝道:“公子晚上看书,仔细昏暗伤眼,还是亮堂些好。”
“顺便打发时间罢了,又不是真的要挑灯夜读。”卫拂倦懒地支着头,漫不经心地微笑,“守株待兔还是昏暗些好,否则太亮了,容易吓跑了大鱼。”
昏黄如细沙的灯光下,他笑得像个舔爪子的狐狸精。青桐被他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比喻搞得一头雾水,纳闷地问:“公子到底喝了多少,又是兔子又是鱼的,难道是晚上没吃饱?”
“……”卫拂笑容瞬间一收,“晾了三天的干馒头都没有你说话噎人,出去出去。”
青桐懒得跟醉鬼一般见识,抱着托盘鼓着脸,气哼哼掩上门出去了。
没过多久,窗户忽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背后飒然风动,吹得烛火微微摇曳。
卫拂等得已经有点困了,掩口打了个呵欠:“殿下,你好像采花贼。”
玉宫照夜走路完全没有声音,像个影子一样静悄悄地绕到卫拂对面,疑惑道:“采谁?”
卫拂:“……”
他用干咳糊弄过了这个问题,明知故问道:“殿下怎么来了?”
“今晚的事,多谢你。”
即便他心中仍不能完全放下顾虑,但此刻玉宫照夜非常认真地向他道谢:“如果不是你尽力争取,贵国皇帝陛下不会这么轻拿轻放,这场风波也不可能平稳渡过,我替龙沙百姓谢过卫公子大义。”
眼看他起身要端端正正地行个大礼,卫拂赶紧上去一把按住,顺便往他手里塞了只茶杯:“既然是偷偷溜进来的,就不要在别人家里搞这种大动作了……不用谢,再说今天要不是殿下救我一命,我这会儿兴许正跟韩大人躺在一起呢,估计也帮不上你的忙。”
“回去后我会像国主如实禀报,龙沙不会忘了卫公子的恩情。”玉宫照夜坚持说完了谢辞,稍加思索又问他:“那位韩邵韩给事中伤情如何?他毕竟是受了牵连,无辜卷入这场风波,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吗?”
卫拂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当着他的面一口闷了:“喝吧,没毒。”
他喝出了豪气干云的架势,玉宫照夜一怔,继而反应过来,难得有些无措地试图解释:“我不是怀疑你,只是习惯如此……不烫吗?”
卫拂和他大眼瞪小眼僵持了数息,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破功,又连连嘶气:“烫。”
玉宫照夜哑然失笑,无奈地体贴地偏过头去,给他留出整理表情的时间。
“这是今年香连城的新茶,名叫‘香山其雨’,拢共就得了那么几两,若不是殿下来,我断然是舍不得拿出来待客的。”卫拂提壶给自己的空杯续上茶,“光坐着聊天也太干巴了,又不是审犯人,殿下放自在些吧。”
玉宫照夜预感自己一辈子也说不过他,默默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卫拂就像看见警惕心很重的野生猛兽来他家门口喝水,满意地转回了正题:“韩邵确实是受了点伤,但没有那么严重。我猜他大概是吓坏了,不想再接这个差事,所以故意装作伤得起不来床,这样就有正当理由躲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