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牧衡天生早慧,非常认人,卫家的小姐们都还一团稚气,他很难升起什么爱慕之心。卫家公子们和他年龄差不多的只有卫修和卫拂,卫拂横竖日后与仕途无缘,并不爱往他跟前凑,倒是卫修对他的殷勤肉眼可见,但牧衡又不喜欢太世故的人,跟他相处也谈不上有什么趣味。
牧衡在镇国公府定居下来后,皇帝指派弘贤馆学士杨思政作他的师傅,卫家适龄的子弟亦从杨学士就学。杨思政为人严肃忠直,并不会看在皇室贵戚的份上就对他们网开一面,牧衡还是挺敬畏他的。
有天晚上牧衡写功课时抓瞎,课上杨学士引过的一段诗注没记住,他翻遍了书本笔记也找不到答案,又拉不下脸来找人问,对着字纸生啃了半天笔头。
钟翼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随便寻了个借口溜出去。过了半刻,他又没声没息地从外头回来,像个江洋大盗似地将一卷竹纸摊在牧衡书案上,上面赫然正是那段诗注原文。
牧衡大吃一惊,差点把功课扔了:“你从哪儿找到的?”
钟翼老实答道:“跟二公子要的。他不是过目不忘么,功课记得最全,我想着他肯定知道,就去问他。他本来想把自己的功课拿来,又怕殿下嫌抄袭不好,所以单独默写了那一段给殿下参考。”
“……”
牧衡的脸色随着他的叙述由红转白再变青,先是震惊,再是怀疑,最后把笔一扔,拍案大怒道:“你怎么背着我偷偷跟他好上了?!”
钟翼:“……”
“那小子平时见我只会点头,恨不得离我八丈远,他就是故意躲着我!我懒得跟他一般见识,你倒先巴巴凑上去了,你家殿下的面子往哪搁?”牧衡的酸气直冲云霄,好似有人在他尾巴上跳了一段胡旋舞,“你还知道他过目不忘?你每日和我同进同出,到底什么时候跟他搭上话的?”
钟翼冤得面有菜色,有些惴惴地站在旁边,一时不知该如何辩解。
他本意是想替牧衡分忧,没想到好心办坏事,反倒惹恼了牧衡。正好尚宫孙氏走进来看两个孩子:“妾刚在外间似乎听见殿下生气了,出了什么事?可是吵架了?”
在钟翼开口道歉前,牧衡抢先伸手捏住他两腮,让他闭嘴老实待着,转脸对孙尚宫一笑,轻巧道:“没有吵架,我和阿翼闹着玩呢,声音大了点,阿姑不要担心。”
孙尚宫看见钟翼绷着张小脸,幽怨地嘟着嘴,忍不住“扑哧”笑了,叮嘱道:“时候不早,殿下别光顾着闹了,写完功课早些睡,省得明早又起不来。”
牧衡嗯嗯地应道:“我知道,写完就睡。”
等孙尚宫退下,牧衡方松开手,犹嫌不解气,又在钟翼脑袋上揉搓了一顿,压低声音威胁道:“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
“也没什么特别的。”钟翼小小声地招认,“每天早晨我去后院校场练拳,二公子也在那练箭,总能遇见,时间长了就熟悉起来了……”
这下牧衡没脸追问钟翼为什么不叫他一起去了。因为他俩并不是真的每时每刻都形影不离——他早晨起不来,而人家钟翼能每天坚持比他早起半个时辰出去晨练。
牧衡色厉内荏地质问:“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们也不是……特别熟悉。殿下知道,他不能说话,别人也没耐心跟他慢慢聊。”
牧衡皱起眉头,钟翼瞥着他的脸色,又小声补了一句:“其实他人挺好的,他不是排斥殿下,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呃,交谈……”
“行了,我知道了。”牧衡展开笺纸大略扫了一遍,重新拾起笔,戳着钟翼的腮帮子将他推到一边,“以后不管认识什么二公子三小姐都要立刻跟我说,不许瞒着我,听见没有?翻白眼是什么意思?给我记、住、了!”
隔天下课,牧衡在回廊旁的紫薇树下堵住了卫拂,在他开溜前堵住了他的退路,面无表情地说:“我有几句话跟你说,你不用回答,点头摇头就行,听明白了吗?”
卫拂点点头。
牧衡说:“昨晚的事多谢你,但钟翼是我的人,你不能和我抢。”
卫拂闻言猛地抬眼,似乎要争辩,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对上牧衡的视线,气势又低落下去,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
“你……”
下一句话还没出口,卫修从廊上经过,见卫拂在那低头受训,忙走过来问:“他怎么惹恼了殿下?二弟身有残疾,家中一向对他疏于管教,殿下别和他计较。”说着搡了卫拂一把,低声呵斥:“还不快给殿下赔罪!”
“残疾”两字比当初那一巴掌还脆还响,卫拂脸色瞬间煞白,几乎要不管不顾夺路而逃。
牧衡心头顿时一阵无名火起,开口给他撅了回去:“想主持公道去大理寺,少在我跟前装好人,你哪只眼睛看见他惹我了?”
“我不是……”
牧衡冷冷地横了他一眼,嗤道:“好,你不是,那就退下吧,还杵在这儿干什么?我不过和他说句话,不用那么紧张,弄得好像是我仗势欺人一样。”
卫拂眼巴巴地望着他,眼里写着“你不是吗”,牧衡额角青筋直蹦,伸手把他抓到自己身边,警告道:“你不许打我的人的主意,想和阿翼做朋友,你也得是我的人。”
卫拂懵了:我吗?
卫修也懵了:他吗?
牧衡一巴掌甩在卫拂后背上:“头抬起来!白长了一副精明相,被人欺负成这样,以后谁敢说你一个字,就上去把他的嘴打烂,记住了吗?!”
卫修:“……”
钟翼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站在卫拂背后幽幽地问他:“你要先打谁?”
卫拂:?
钟翼搭着他的肩,老成地叹了口气:“我懂,难以抉择。”
牧衡:?
“你懂什么了?!”他跳脚怒斥,“你俩给我站住!有本事今晚别回来了!”
晴暖的阳光下,紫薇花灿烂地盛放,而钟翼拉着卫拂跑路的身影,仿佛就是牧衡在镇国公府度过的少年时代最好的概括——鸡飞狗跳。
多年后,牧衡以“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谁还记得”为由,拒绝承认曾说过那样的话,因此卫拂热衷于在除了墓志铭之外的一切笔游记散文序传里提及此事,见缝插针地写上一句“上性果决,明察远见,少有王霸之气”。
【作者有话说】
看到读者朋友在评论区提出目前都在攻的视角展开,受的视角比较少的问题,因为目前在夕陵主场,卫拂的行动不受限,照夜主要是暗中活动。所以先把一些关于卫拂的前情讲完,他都要远嫁异国了,让他表演一会儿吧。
把故事编圆已经用尽了不成熟的作者的全力,在人物塑造情节设计各个方面必然会有很多缺陷,连载期一切皆有可能,对视角戏份要求特别严格的朋友请降低预期观望一下或者实在不行换个安全的赛道,作者提前给大家跪下了(轻轻)
3.23更新:已听劝,改双视角了。
第15章
哑巴也可以乌鸦嘴
晋元十五年二月,已获封雍王的牧衡陪同太后到积川城汤泉修养,原定四月初回程,三月初五那天,他在行宫中忽然接到御前侍卫副统领洪绶传来的密旨,晋元帝命他速回风都,不得延误。
“洪绶嘴很严,什么也不肯透露。”钟翼从外面推门进来,神色紧绷,短促而干脆地道,“殿下,亲兵已整装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牧衡满腹疑惑,眉头压得都快低到眼皮上了:“事不宜迟,尽早动身,疏尘,你……”
卫拂没等他说完就打了个手势,表示要一起走。牧衡道:“太后那边呢?”
他虽是奉皇帝旨意仓促离开,万一太后这边有个疏忽闪失,到时候难保黑锅不会被扣在他头上。卫拂掏出随身携带的巴掌大的小本,运笔如飞:【已嘱行宫上下严加防守,外臣不便侍奉太后,徒留无益,我跟殿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