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3)

2026-06-14

  被他抓住的那只手,没有脉搏。

  适应了黑夜的双眼终于能够看清身前的那张面孔:男人双目圆睁,嘴唇微张,表情永远凝固在“惊惧”的一瞬,眉心处有颗黑痣似的血洞,脖颈上一圈血线竟然延伸出去,缀连着头顶房梁垂下的丝弦。

  这是一具尸体。

  刚才那些搏斗、挣扎、躲闪,都是人为操纵、特意表演给他看的傀儡戏。

  灰衣人终于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源自何处,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前襟不断蔓延的深色血迹,复又抬头,对上同伴涣散的瞳孔。

  那是很快,却很安静的一刀。

  果断、干脆、迅捷,力度和距离拿捏得刚刚好,甚至连血星都没有溅到身上。

  琴弦如极细的蛇,无声地爬回房梁,宅子主人的尸首轰然倒地,露出了静静站在他背后、一击得手的刺客。

  灰衣人捂着飙血的喉咙,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逐渐涣散的视线很难看得清对方的眉目,只捕捉到一缕轻轻摇动的、仿佛幻觉的浅淡光痕。

  是月光吗?

  他仰面倒了下去,扩散的瞳孔倒映窗外阴沉的夜空,那里什么也没有。

  刺客走到他近处,微微俯身,那道微弱的光痕便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

  “被你自己最擅长的把戏骗到了,惊喜吗?”

  刀尖挑开灰衣人前襟,瘦削胸膛上的大片刺青起伏渐渐弱下去,那人朝身后勾勾手,顺便用冰凉的刀背拍了拍他的脸,轻声道别:“去和你最喜欢的死人作伴吧,泉林尊者。”

  浓妆的歌伎排开众人走上前来,步态轻盈镇定,跟先前惨叫时简直判若两人。她从同伴手中接过一个皮质小包,平摊开来,从中抽出一把轻薄锋利的银刀。

  二更天,火焰呼啸着腾空,吞没了整座院落。

  被惊动的街坊四邻纷纷披衣出门观望情况,睡眼惺忪的青年提着水桶冲进人堆里,被邻居们七手八脚地扯回来:“离远点离远点,那多危险啊!”“火势太大救不了,小心伤着!”“别去啦二郎,快回来!”

  “那不是东福绸缎庄宋老爷家吗?好端端怎么烧起来了?”二郎挤在人堆里,伸长脖子试图看得更清楚些,“晚间我还听见院子里唱曲呢!”

  邻居挥手赶开面前的烟气:“嗐,谁知道,也许是没看好烛火,这么大的院子,说没就没喽!”

  “宋家人呢,跑出来了吗?”

  “在那呢,门口一大群都是。”邻居指给他看,一边啧啧感叹,“你说宋家藏得多深,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光家丁就雇了这么些,这得是多大的家业?”

  二郎恍惚地跟着点头,喃喃道:“真有钱啊。”

  “有钱管啥用,雇那么多人也没防住大火,要我说这就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二郎竖起耳朵,正想听听他有什么高见,不巧此时官差赶到,见夜来风起,火势越演越烈,唯恐烧到前面大街上,不由分说驱散了围观人群。二郎被人流推搡着,险些被踩掉了鞋,只好提着桶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他闩上大门,确认周边没有人尾随跟踪,放下水桶,走到西厢前轻轻叩了六下。

  门窗上糊着不透光的纸,外面看去黑漆漆的,一缕烛光从门缝中流淌而出,二郎快步走入房中,一改先前惺忪迷茫的形容,肃正地朝烛光中的黑衣人微微躬身:“晦月大人,除了那二人外,宋家没有无关人受到牵连。官差刚才赶到,內院火势太大,他们进不去,也来不及扑救。”

  “知道了。”被称作“晦月”的黑衣人抬手示意他起身,“你做的很好,这些天有劳你了。”

  他从身后同伴手中接过一件东西,推到二郎面前,“这东西给你,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那薄薄的一卷比一块手帕还要轻,二郎小心地双手捧过,却仿佛承受不住它的重量似地全身颤抖起来。

  外面连天的大火像是烧进了他的眼睛里,他死死地盯着那一卷,面部肌肉难看地扭曲成一团。

  没有人说话,纯然寂静之中,连远处火焰噼啪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多谢……”

  豆大的泪珠和额头一起砸进地里,二郎哽咽着五体投地,深深地跪伏下去:“小人代我姐姐……代我们全家,叩谢诸位大恩大德!”

  【作者有话说】

  新文开更欢迎大家!

  存稿不太够,容我隔日更两天存一存(轻轻跪下)(啊刚开文就要跪吗)(扑通)

 

 

第2章 

  传统的五子棋……

  夕陵,王城风都。

  奉宸殿南侧的务本阁是君王常用的议事之处,不过钟翼最熟悉的却是西宫的衔香宫。

  他进门先嗅到了混在檀香里的一丝凛冽龙胆,转过隔扇,入目是南边窗下一张长榻,两人正闲坐对弈,缃叶色与浅绯的宽袖轮流拂过棋盘。

  “微臣钟翼,拜见陛下。”

  钟翼行礼的动作十分利落,但膝盖还没弯下去三寸,牧衡已摆手示意他免礼。右边那位穿绯色公服的青年起身避让,略略颔首致意,掐着一副润朗温柔的嗓音跟他寒暄:“我就说宫里似乎少了点什么,原来是许久不见钟统领了,真叫人思念得紧哪。”

  钟翼对上他笑意盈盈的眼波,挑起一侧长眉。

  “怎么阴阳怪气的?”牧衡命人看座,一边落下黑棋,吃了他五个白子,替钟翼问出了心里话:“垂云没招惹你吧?”

  绯衣公子懒洋洋地拖长声调:“没什么——”

  他转头望向窗外晴空,眼底倒映着一片澄澈碧蓝,临风喟然长叹:“只是可惜这大好河山,这秀丽风光,这繁华盛世,臣是无福领略了。”

  钟翼从内侍手中接过茶杯,专注地垂眸细品,好像忽然间聋了。

  “垂云出去是干正事,把你撒出去还能找得回来吗?”牧衡完全不吃这一套,铁面无私地提醒他,“另外,卫疏尘,别以为这时候打岔你就可以不认输。”

  卫拂保持着凝望的姿势一动不动,好像也忽然聋了。

  牧衡敲敲桌子:“你下不过就——”

  “是臣输了。”

  窗边蓦然响起一声低回幽咽的叹息:“陛下说得对,是臣一败涂地……”

  他竟然会这么痛快地认输,牧衡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下一刻卫拂不知从哪抽出一张手帕,点了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开始声情并茂地朗诵:“臣既不能为陛下奔走分忧,又不能陪陛下对弈尽兴,白白领受着朝廷发下的俸禄,却毫无建功,实在有负于江山社稷、愧对陛下栽培。”

  “卫家世受天恩,声名绝不能毁在我手上。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儿孙这就下去给你们请安——”

  牧衡:“……”

  耍赖不成就掀棋盘是这孙子的惯用伎俩,只是没想到他的底线已经低到了可以为此寻死觅活的境界。牧衡跟钟翼换了个眼色,心累地挥了挥手,示意你来对付他吧。

  钟翼就看着他无声地笑,笑够了才徐徐开口道:“陛下,月初香连城鹭卫上报了一桩蹊跷的纵火杀人案,臣奉命出京探查,现已大致摸清了来龙去脉。只是此案牵涉颇深,其中尚有些不清不楚的疑点。恰巧今日卫舍人在这儿,他素来谨慎缜密,又一心想着,咳,报效陛下,不如舍人先把下去尽孝的事放一放,来帮忙参详参详眼前这桩案子?”

  牧衡还记着他刚才的笑,没等卫拂说话,不咸不淡地道:“是吗,爱卿手下管着二十六支鹭卫,那么多得用的人才,竟还有看不穿的疑点?”

  夕陵君王手中握有两支私卫,一支名为“乌卫”,取乌鸦警兆之意,常年隐于在暗处,替皇帝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另一支名为“鹭卫”,取白鹭引颈眺望之意,分布于夕陵二十六城中,不受地方官吏辖制,只听命于中央。

  鹭卫地位超然,出门在外都是横着走的,钟翼作为鹭卫头子,要是换个场合被皇帝这样问,简直与敲打无异:“臣等无能,请陛下恕罪。案情复杂,鹭卫仍在追查,臣想着集思广益,说不定能找到新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