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40)

2026-06-14

  谢萤淡然问:“回来了?怎么样,没受伤吧?”

  江鹳叮铃咣当放下手里一堆东西,像个暖烘烘的小动物拱到他身边,沾着水的手指献宝似地将一颗冰凉的小圆珠怼进了他嘴里。

  谢萤的第一反应是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能吃赶紧呸了,随即想到这玩意江鹳敢拿给他吃自己一定先试过毒,然后开始担心两人一刻之后会不会双双毒发殒命,最后自我安慰悬崖都跳了总不可能折在这里,齿关一合咬了下去——

  那张天塌下来也波澜不惊的脸上蓦然透出极端痛苦扭曲的神色,清俊眉目皱成一团,他一把抓住罪魁祸首,气若游丝地吐出一个字:

  “酸。”

  【作者有话说】

  夜:怎么防不胜防

  补榜单字数所以今天也更啦[狗头叼玫瑰]

 

 

第29章 

  你把少爷看小了

  灵魂出窍的寂静世界里,旁边传来“嗤嗤”声响,好像什么玩意儿漏气了。

  谢萤痛苦呻/吟:“你就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

  冰凉的手指抖得好似乱颤花枝,讨好地喂了他一颗熟透半软的野果。满口浓郁酸甜稍微抚平了谢萤的狰狞神色,他扣住作乱的爪子,摸到打湿的袖口:“为了捉弄我这一下,还特地跑去洗了?”

  江鹳塞给他一小把野果,在空出那只手上写:有灰,脏。

  谢萤无声轻嗤,心说大少爷的洁癖还挺讲究,江鹳又拈了粒果子往他嘴边送去。吃饱了前车之鉴的谢萤偏头躲开:“我只是看不见,又不是手断了,用不着一直喂。”

  江鹳却执着地一直举着手,要他尝尝,谢萤无奈,只得开口叼住:“这回又是什么品种……”

  话音猛然顿住,他的眉梢诧异地一抬,从丁点大的果子里抿出一丝熟悉的味道来:“枸杞?”

  “现在不是五月吗?哪来的枸杞?”

  枸杞的花期在夏天,果期在秋天,如今是春夏交替之际,山中又比平原气候更冷,枸杞树大约才刚开花,还远不到结果的时候。

  难道山里还有他不认识的、长得很像枸杞的野果?谢萤又嚼了一颗,那味道绝对不会骗人。

  江鹳托着他的手,将一小把珍贵的果实合拢在掌心里,难得写了个长句:山阴越冬之木,子实尚在,幸甚。

  枸杞可以明目养肝,虽然不确定对不对谢萤的症,但总归是聊胜于无。

  他手上有很多枝条树叶划出来的小伤口,毕竟是身娇肉贵的大少爷,平时没干过采摘的活计,被冷水一泡有点刺痛,但那种终于能为谢萤做点什么的欣悦是最好的金创药。

  他快乐地计划着明天还要去找更多的枸杞,在谢萤掌中写字写得笔画都快飞了,问他山中还有什么可以治疗眼睛的草药,他可以采回来拿给谢萤辨认。

  谢萤险些跟不上他的写字速度,合掌一握,将他的手牢牢攥住了。

  江鹳四次死里逃生都没有说过一次“幸甚”,区区一把枸杞就能让他高兴成这样,甚至毫无邀功得意之态,纯然是发自内心感谢大自然的馈赠——多么造孽啊,好好一个大少爷被反复无常的命运给磋磨成什么样了。

  “我方才觉得看东西比之前清楚些了,失明应该只是暂时的,等再好转一点,我们要想办法下山。”谢萤的语气尽量放得缓和耐心,“食物能充饥就够了,山上危险,以自身安全为要,千万别侥幸。”

  他说得很有道理,而江鹳最擅长的就是“懂事”,迅速扑灭了过于高涨的热情,谢萤看不见都能感觉到冥冥中有根无形的尾巴垂了下去。他喉结滚动,正思索着要不要说点软和的安慰他一下,江鹳却已经哄好了自己,拉着他的手给他展示出门打猎的收获。

  老实说在吃完那颗酸死人的果子之后,谢萤已经对他找回来的食物不抱任何期待,但他刚给江鹳泼完冷水,总不能再摆出一副扫兴态度,于是正襟危坐严阵以待,那架势仿佛是个等着上菜的皇帝。

  他的手被引导着一样一样摸过去,摸到一堆差点把他送走的小果子,谢萤心肝忽悠一颤,强自镇定地嗯了一声,强颜欢笑地鼓励他:“挺好的,能吃就行。”

  紧接着又摸到一把半生不熟的桑葚,他心下稍安:“好东西,是你爬树摘的?”

  随后江鹳递给他一把不知道什么草的根茎,谢萤拿起来闻闻,神情出现一丝松动:“这个在我们那里叫‘酸筒’,你们叫‘虎杖’?还挺文雅……哦从医书里看的。”

  下一位是几株蘑菇,据江鹳的形容是红伞白杆、色泽鲜亮,谢萤望闻问切沉思半晌,慎重地说:“我也不认识,安全起见还是别吃了。”

  等摸到一条小臂那么长的鱼的时候,他已经有点词穷了:“你徒手抓的?以前练过什么武艺吗?失敬,失敬……”

  最后江鹳为他呈上一只毛茸茸的野兔,谢萤五指陷在柔软兔毛里半晌无言,颤巍巍地收回,面向他双手合十,郑重其事地道:“山神大人,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江鹳笑倒在他肩上,谢萤横遭泰山压顶,推是万万不敢推开的,单手撑着地以免两人一起栽倒,一边还在那真心实意地大发感慨:“都怪我自负狂妄,把少爷看小了。就算没有区区不才,小鹳大人独自在这山里活个一年半载的也不成问题……唔。”

  一把青果子堵住了他那张没遮拦的破嘴,少爷表达不高兴的方式就是指尖用力,他掌心重重地写:没你我就死了。

  “……”

  谢萤酸得眼泪都要迸射出来了,他把人家惹毛了就高兴了,边咬牙咽下果肉边死不悔改地笑道:“小鹳大人教训的是,我救了你,你孝顺我,这就是一报还一报……怎么又打人!”

  从潮湿黑暗地底爬出来,晒到太阳后人都变得活泼了。虽然面前还有重重险关,但此刻舒朗最为难得,两人短暂地卸下了那层沉稳的保护壳,像不着调的少年一样胡乱嬉闹,笑得气喘吁吁胸口酸痛,精疲力竭地仰躺在铺了草也有点硌人的石头地面上。

  谢萤想起在密道看见江鹳露出笑容时心中短暂掠过的念头,如今他终于可以在阳光下畅快地大笑,虽然落不到他眼中有点可惜,但无论如何波折,他所想的终究还是实现了,总算是没有白忙活一场。

  缓了一会儿,江鹳率先爬起来,顺便把谢萤也拎起来扑了扑土,扶他坐好,简略地在他手上写:拾柴生火。

  谢萤摆摆手:“好,去吧。”

  捡柴火用不着走太远,谢萤坐在洞口就能听见他的动静。少顷江鹳抱着一小堆柴火回来,在洞口开阔处生起火,将先前打来的猎物提到篝火边——

  然后就没动静了。

  谢萤:?

  江鹳拿着匕首蹲在猎物前,开始了漫长的犹豫,谢萤等了半天不见他动作,疑惑道:“怎么了?”

  模糊视野里一团黑影缓慢地蹭过来,无助地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角。

  谢萤忍不住失笑:“有事直说,拉拉扯扯的是什么体统?”

  某些人在他掌心里点提横钩地磨蹭半天,最后飞快地写了几个小字:下不去手。

  “嗯?”谢萤甚至没明白这话是从何说起,“下什么手?不是都死了么?还是你亲手打回来的。”

  江鹳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又实在无法面对,就蹲在那里一下下挠谢萤的掌心,挠得谢萤终于恍然大悟:“少爷,你说的‘下手’,指该不会是‘备菜’吧?”

  江鹳懵懂地写:什么是‘背菜’?

  “准备的备,就是拔毛剥皮放血刮鳞那些活计。”谢萤忍笑,“下不去手怎么办,难不成今天要茹素吗?”

  江鹳羞愧低头,写了个“惭愧”,谢萤坏心眼地揶揄道:“刚剑斩完三千情丝,转眼又戒了荤,待会儿是不是还要念《大悲咒》?”

  打猎是公卿贵胄子弟必学的功课,对江鹳来说实属寻常,所以他对杀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捉兔捕鱼都不在话下。但食材有了不代表就能开饭,真正困难的部分其实是“下厨”——兔要拔毛,鱼要刮鳞,还要开膛清理内脏……这一项先生没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终于露了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