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49)

2026-06-14

  “咸口的。”他妥协地说,“别张罗太过了,对付一口就行,让我先洗把脸。”

  卫拂心满意足地去安排早饭,阳光在发丝和绸缎上投下粼粼的光影,当真是玉树临风、飘逸若飞,光从背影都能看出他很开心。

  玉宫照夜不知道他在美什么,懒洋洋地回身进屋,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在笑。

  当年他在昏暗地道里看着阿林,想的是这孩子笑起来很好看,落到这个境地可惜了;走出赤松山与小鹳分别时,想的是到底没看见他长什么样,可惜了。

  那种浅淡的惋惜在得知江鹳的死讯后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处焦黑残破的“遗憾”。

  直到刚才,他重见光明后第一眼看见卫拂,机缘巧合地圆上了当年未竟的结局,这才后知后觉咂摸出一点“失而复得”的喜悦来。

  等回到饭桌上,他依然收拾好了过于外露的情绪,顶着一张平静冷脸默不作声地吃早饭。卫拂上朝前垫过肚子,此刻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山药羹,笑眯眯地问他:“好不好吃?”

  食不言寝不语,玉宫照夜垂眸“嗯”了一声,但架不住卫拂偏要找他聊天:“那天我一眼就认出了殿下,觉得和从前一样亲切。殿下如今才知道是我,又是什么感觉?”

  玉宫照夜咽下嘴里的饭,慢条斯理地撩起眼皮瞥他一眼:“想听实话?”

  卫拂:“当然。另外为什么还有假话啊,殿下难道还要敷衍我?”

  “假话是卫公子如今成熟稳重,已然高不可攀。”玉宫照夜周全地答道,“实话是……哑巴和不哑巴的区别可真大啊。”

  他长成了八面玲珑的大狐狸精,有了自己的尖牙利齿,谁也欺负不了他;但那些打不过就撒娇耍赖的小动作,偶尔幼稚的脾气,还是跟当年的哑巴小鹳一模一样。

  玉宫照夜说不上有什么期望或者失望,他最大的感觉是很奇妙:卫拂是个手段和容貌同样漂亮、家世显赫,芝兰玉树般的贵公子——乍一看各方面与他当年推测的差不多,但合起来又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卫拂:“……”

  这不就是拐弯抹角地说他幼稚、嫌他聒噪吗?!

  那个早就该问的问题终于被玉宫照夜想起来了:“你的失语是怎么恢复的?”

  卫拂说:“刚学说话时喉咙受过伤,年纪太小,可能留下病根了,就一直出不了声。”他不怎么在意地笑道:“经历过那一遭之后,可能是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以毒攻毒消灭了心魔吧。”

  玉宫照夜盯着他坦然的笑脸,若有所思:“三岁小孩,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不知道呢,”卫拂无辜地说,“我又不记事,或许是太淘气不小心摔的。反正现在已经痊愈啦,就别管是怎么伤的了……殿下吃好了?要不要再来点山药羹?”

  玉宫照夜放下筷子,漱口擦嘴:“饱了,多谢款待。”

  卫拂把碗一推,那架势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他就会高高兴兴地卷包袱跟他走:“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各回各家,还能干什么?”

  玉宫照夜眼睁睁看着他的嘴角掉下来,心说不能再纵容他继续黏人了:“就算你有了任命,人还没出风都城,被鹭卫抓到背地里跟龙沙使团私相授受且够你喝一壶的,老实消停几天吧。”

  卫拂满怀期待地问:“那殿下还会来翻我家窗户吗?”

  玉宫照夜拂袖而去:“……走了!”

  卫拂目送他的身影疾驰远去,等人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到院子里,盘算接下来要怎么找点光明正大的借口再和他见面。卫荣意意思思地凑上前来,唤了声“少爷”,没话找话地说:“那位公子风姿非凡,看着是个厉害人物。”

  “是啊,”卫拂叹道,“世人不了解他的功绩,我却知道他是一位盖世英雄。”

  卫荣看守这座宅子多年,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还没见过他这宛如怀春少女的做派,当即心脏一蹦,失声道:“少爷,您可是——”

  话没说完救被卫拂一抬手止住:“没有他,就没有你现在的‘可是’。”

  “他对我来说,比身家性命、世上一切都贵重,没有什么是我不能为他舍弃的。”他望着已经补好的屋檐,和风细雨地说,“卫叔,你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离开柳枝巷后,玉宫照夜先去驿馆看了看使团情况,确认今日没有宣召,又来到城中据点。亏月拖着脚步来开门,一见他就开始抱怨天抱怨地:“殿下,你能不能说说香大师,他搓的那破药丸子副作用太大了,我们昨晚跟熊瞎子似地满屋乱撞,现在太阳穴还跳着疼呢。”

  “香大师”全名叫绮里香,是当年“碧华”首领谢望舒、也就是玉宫照夜的母亲的手下。他从小喜欢琢磨医术,有一次上山采药时不慎误闯土匪窝,恰好那天土匪们吃错了蘑菇集体中毒,就把他扣下当驻山大夫了。

  老实本分的良民绮里大夫本来是拒绝的,但土匪们给的实在太多了,而且土匪虽然没文化,却对有一技之长的医师很尊敬,比山下那些动辄要他陪葬的患者及其家属好多了,绮里香便安心地落草为寇,和大伙一起当土匪了。

  野路子出身的大夫,和那些有正经传承的郎中疾医不一样,用药的路子也是刚猛峻烈,常有“为了消灭老鼠而拆了整座房子”的神来之笔。

  谢望舒她们那一代皮糙肉厚惯了,没治死就是好大夫,绮里香常年得不到正常人的反馈,捏出来的药丸子一个比一个充满奇思妙想,以至于年轻一代的月使们深受荼毒。偏偏他辈分大资历深,亏月不好意思跟他叫苦,只好暗中撺掇玉宫照夜,期望他能挺身而出仗义执言。

  玉宫照夜在院里绕了一圈,探望被药得奄奄一息的手下们,末了对亏月道:“‘碧华’祖训有云,世上有两类人绝不可忤逆,一是厨子,二是大夫。”

  亏月没想到他竟然还能编出这种邪门借口:“……老大,咱们不是‘夜光’吗?”

  “碧华是夜光的祖宗。”玉宫照夜面无表情道,“有解药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你头疼是因为你天天熬夜,晚睡晚起不吃早饭,我怎么就不头疼?去吃点早饭就好了。”

  亏月:“……”

  听听这说的叫人话吗!

  她挤出一点假笑:“属下这样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才叫熬夜,要是有一位翩翩公子作陪,那就是花前月下、春宵一刻唔唔唔——”

  盈月买早饭回来,正好听见这番狂言,紧急冲上来捂着嘴将她拖走,赔笑道:“小孩子不懂事,殿下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

  谁家小孩子开口闭口就是“春宵”,玉宫照夜就受不了他们这些盲目护犊子的:“你清醒一点,她一拳能打死一头牛,上次那个醉汉被她用勺子打掉两颗门牙,这还是小孩子吗?”

  盈月低头看向妹妹:“你能吗?”

  亏月眨巴眨巴眼,盈月抬头诚恳道:“她说是手滑,她知道错了。”

  玉宫照夜:“你知错了?”

  亏月狂捶她哥的手:“唔唔唔!”

  玉宫照夜示意他松手,亏月作捧心状幽幽呻/吟:“啊,我头好疼,我好像看不清东西了,哥,我是不是要落下病根了,夜光得赔咱们多少银子?”

  “头疼你捂什么心口?”玉宫照夜凉凉道,“要不然现在送你回去,叫香大师给你诊断诊断,依他的理论,头疼的话开个颅就好了。”

  一哭二闹对这个铁石心肠的男子毫无作用,亏月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决定拔上司的老虎须子上吊,死也要给他添堵:“殿下,您昨晚扔下我们就往万虹楼跑,后来似乎没回驿馆,是被谁绊住了脚?”

  心底隐秘被人戳穿,玉宫照夜神色不易觉察地一僵:……这个混账!

  “哎呀,夕陵鹭卫是谁叫来的,万虹楼究竟有谁在?真难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