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57)

2026-06-14

  牧衡纡尊降贵伸出手指,捏了捏小狗软趴趴的大耳朵,顺道在钟翼袖子上擦了把手:“朕睹物思人,看见它就像看见了卫疏尘,太吵了,拿远点。”

  他膝头的那只雪白狮子猫慵懒起身,踩着皇帝陛下的奏折溜达到他的茶杯边,低头嗅嗅,刚要不见外地尝两口,就被牧衡盖住了杯口:“没规矩。江令,抱下去给它喂水。还有那乌云踏雪……踏哪儿去了?”

  钟翼说:“在这儿呢。”随手从一片黑咕隆咚的阴影里将几乎看不出身形的黑猫掏出来,一并放在江令怀里。

  江令“呦呵”一声,被那死沉的实心猫坠得身子一顿,还不忘由衷赞叹:“统领真是好眼力,奴婢睁眼找了半天,竟没看出来那还有个猫。”

  “卫疏尘净会添乱。”牧衡说,“那俩鹦鹉平时都学的什么?亏他还是个清贵文臣,教出来的鹦鹉就会唱山歌,说出去朕都替他丢人,带下去重新教!”

  宫娥忍笑忍得十分艰难,快步上前,将金笼摘下来拎走了。

  两只大鹦鹉此起彼伏地唱:“冬吃萝卜夏吃姜,晚上吃姜赛砒霜……”

  牧衡大怒:“还背串了!”

  钟翼实在忍不住,埋下头去笑得全身颤抖。等终于笑够了,一抬头,见牧衡一脸乏味,谴责地瞪着他。

  钟翼托着小猎犬爪子向他作揖,蹲在地下问:“陛下,这二位呢?”

  牧衡摆手道:“送你了,拿去鹭卫那边养。”

  好不容易平的唇角又有上扬的趋势,钟翼故作为难道:“不好吧,毕竟是疏尘千里迢迢呈上来的贡物,臣怎么能一人独占,要么陛下留一只?”

  牧衡断然道:“它叫起来只怕连前朝都听得见,朕绝不会允许宫里有这么能喊的东西。”

  钟翼笑道:“那要是疏尘知道了,闹脾气怎么办。”

  “你只管放心养着,他巴不得这狗喊得全天下都知道。你要是能带出去让风都那些架鹰牵狗的纨绔子弟看看,他说不定还要感谢你。”牧衡冷哼,“他那点小心思,哼。”

  钟翼揉着狗头,把狗耳朵揉成各种形状:“臣愚钝,还请陛下赐教。”

  牧衡屈指弹了下卫拂递上的折子:“他送回来的那些土物特产,有一多半都出自兰苍城——你猜那地方最有名的产物是什么?”

  “是什么?”

  “玉宫照夜。”

  牧衡微笑着,用仿佛要吃人的表情,轻声细语地说:“兰苍城是玉宫照夜的封地。”

  钟翼:“……”

  “兰苍城不临海,没有港口,三山三水四分田,其中一座山就是他生母落草为寇的宵晖山。”牧衡说,“龙沙十六城里,兰苍城算不上富饶,只能靠山吃山,但你看看卫疏尘送回来的东西,宵晖山的茶,宵晖山的瓷器,宵晖山的紫晶,宵晖山的兔和狼制成的兔豪狼毫……哦,说不定就是你那两只狗逮住的兔子。”

  “他铁了心要抬举兰苍城,给玉宫照夜抬高身份。上有所好,下必甚之,这些物产送到风都,由朕颁赐群臣,那就是得了皇家青眼,传开后商人必定争相求购,只要两国商路打通,兰苍城很多城镇马上就能从穷乡僻壤变成繁华市集。到时候谁还敢再拿土匪说事,当地百姓焉能不感激他?”

  钟翼疑惑道:“可玉宫殿下不是……吗?以他的身份,应该不想太过张扬煊赫才是。”

  这次牧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平静和缓地注视着他,似乎有点无奈地笑了。

  钟翼不明白,玉宫照夜也未必能解其意,唯有牧衡可以共情卫拂的顾虑,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为之计深远,不独父母之爱子啊。

  “垂云,”他轻轻地喟叹,“你现在是鹭卫,但不代表朕会让你一辈子只做鹭卫。”

  龙沙辟寒城(57)。

  天色渐晚,夜光殿里的灯烛连片亮了起来,侍者们举着长竿,将素色灯笼挂在檐廊下。

  “殿下,除了亏月尚无消息,各位驻外月使的密报都已按时传回。”

  后院厢房里,玉宫照夜接过盈月递来的长条方盒,拨弄机关推开盒盖瞧了一眼:“行了,我明天看,你去歇息吧。”

  见他踌躇不动,玉宫照夜抬眼问:“担心你妹妹?”

  盈月有点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玉宫照夜刚要出言宽慰他,就听他含蓄委婉地说:“还有……先前殿下派去暗中保护卫大人的虚日托我跟您提一声,今晚平度、莲港两地驻津使在开阳大街回风楼宴请卫大人,您先前让他计数,这已经是本月第十次了。”

  一个月出去喝十次酒,他怎么不干脆住在酒楼里?

  龙沙内阁不算卫拂一共九个人,初来乍到为了互相结识,每人都得请他喝一轮倒也罢了,今晚这两个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玉宫照夜与盈月对视,在彼此脸上看见了如出一辙的无奈,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都写着“孩子野在外面不着家,多半是在作妖”。

  他起身扯过架上外袍,边穿边往外走,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我出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送的是比格(。

  卫拂:陛下,你一定也为小比啄米吧~

  我再也不写奏折了(痛哭流涕地爬走)

 

 

第42章 

  werwer大叫中

  辟寒城(57)位于龙沙中部的平原,不临海,因此气候温润而不过分潮湿,西北边又有连绵山脉挡着北下寒风,冬天也不会太冷,一年四季都很宜人。

  相较于追求中正端庄、讲究传承有序的夕陵,龙沙毗邻数国,商贸往来发达,哪国的风气都能沾染一些,自身气质反而隐于繁华之后,往往叫人轻易地忽视了。

  这种特性在回风楼的宴席上体现得尤为明显:满堂家具俱是纹理致密的提摩紫檀木,屏风字画则是东郁名家手笔,菜是纯正的夕陵风都口味,席间斟的葡萄酒和缠枝葡萄纹银杯则来自海外舒珊国。

  请客的人是祁云显贵,赴宴的人是夕陵要员,议论的却是龙沙的国事。

  回风楼雅间内,平度驻津使原天镜和莲港驻津使尚桢分别坐在两侧,卫拂坐主位,下首是副使冯歇,陪客是龙沙户部郎中韦千丛。

  祁云得到龙沙的两个港口后,派官员驻守当地,任命为“驻津使”,准许其在港口自建官署,称为“驻津司”,管理港内一应军政事务,挤掉了龙沙原本设在港口的市舶司。

  此外根据两国约定,平度城和莲港城中除海运以外的其他事务,如商会、修缮、工程等,驻津司皆有权过问参与,反之港区事务地方官府一概不得伸手干预,港口内甚至有驻军和水师,俨然于城中自立国度。

  原天镜和尚桢财大气粗,虽然名义上驻地在港口,实际上早就在辟寒城(57)混熟了,进这些夜夜笙歌的酒楼跟回自己家一样,反正没人管得了他们。连龙沙的户部官都拉来作陪,可见官场上下也都打点得十分通透。

  这是他们和这位夕陵来的辅政大臣第一次正式见面,却不是首次打交道。

  卫拂刚入辟寒城(57)时,原、尚二人的手下就设法递东西孝敬他,通通被卫拂打发了。后来龙沙各部的高官设宴请他,他却没有推拒,欣然赴约,二人听闻消息后隐约摸清了他的意思,便请韦千丛居中牵线,亲自做东邀宴。

  他们原以为此人年少,或许是自恃清高,不肯就俗,说不得还有些抹不开面子,但席上推杯换盏三两回,却发现卫拂是个通情达理的妙人,和他们聊得开玩得来,却又很聪明地拿捏了相处的分寸。

  原天镜手里拈着杯子轻轻摇晃,倾身问道:“卫相这样年少俊美,可成家了?”

  卫拂穿着青莲色常服,宽袍广袖,十分雍容。他个子高,眉眼又浓烈,颜色太浅的衣裳衬不住他,非得用些鲜明颜色才气势俱足,可往那一坐时,笑起来犹如春水融冰,没有半点锐利逼人的意思:“多谢谬赞,功名未就,还顾不上这些。”

  原天镜打蛇随棍上,立刻奉承道:“我听说国主为卫相新修了府邸,您初至辟寒城(57),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可不行,府上也需要费心打理,您若不嫌弃,我送大人几个机灵贴心的小女,聊慰长夜漫漫、枕席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