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66)

2026-06-14

  玉宫烈忙宽慰他:“小叔叔千万别这么说,职责所在,谈何过失,况且谁能想到卫相身世竟然这么复杂……对了,这事卫相知道了吗?”

  不光知道,而且还闹着要去呢。

  两人对视一眼,玉宫照夜微微点头:“卫相机敏过人,瞒不过他,他一定猜到了臣在背地里调查,不过听谢幽兰的口风,卫相与他多年已不往来了,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挑拨离间,还请国主明察。”

  玉宫烈嗯了一声,颔首道:“孤明白,卫相虽然不是朝廷的臣子,但在扶持主君、稳定朝局的大事上,他和孤是站在一起的,孤不会无故猜疑他。”

  身份所限,玉宫照夜很少谈论国政,他只提了这么一句,见卫拂把国主哄得不错,两人正是君臣相得的好时候,便不再多言,转而说道:“臣本该在家中闭门思过,但‘夜光’人手有限,经不起折损了,还请国主准许臣带盈月走一趟,协助谢幽兰查明内情,尽快将亏月救回来。”

  “盈月……孤记得他是亏月的哥哥?只带他够用吗,要不要再多带几个人?”

  “我们两人就够了,”玉宫照夜道,“盈月急着救亏月,是一定要去的,不然把他放在家里也待不住;另外臣还需要太素院南斗司协助,以备不测,再就是臣待会儿要去一趟东华阁,查阅东郁的舆图。”

  当年为了应对燕原散播瘟疫,主掌医官医政的太素院抽调医士成立了南斗司,专职研究攻克瘟疫。因所涉事项干系重大,南斗司一直处于禁军严密保护之下,非有国主手谕不得入其门。

  东华阁则是内廷藏书之所,如今前殿是内阁办公的官署,后头有一座四层藏书楼。

  玉宫烈提笔写了封手书,亲自盖印,卷好递给他,忧虑地唠唠叨叨:“不要别的了吗?再想想还缺什么,三日时间太仓促了,什么都备不齐,上次去夕陵你好歹带着几十号人,这次单枪匹马的,孤实在悬心。”

  这下轮到玉宫照夜安慰他了:“江湖草莽的小打小闹而已,怎么能跟军国大事相提并论,何必劳师动众?国主不必挂心,臣很快就回来。”

  玉宫烈愁得咳嗽了两声:“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小叔叔,你去夕陵那段日子,孤真是四下无援,白日焦头烂额,夜里辗转难眠;好容易等到朝中有卫相,城中有你,孤心里刚安稳些,现在你又要走,唉……”

  两人出生日隔了一年,玉宫照夜名义上比玉宫烈大一岁,其实只差几个月,是同龄人。但玉宫烈却矮了他一辈,盖因先代国主玉宫度长寿且太子生得早,谢贵妃进宫时,太子玉宫丰霆都已成家立业了。

  这对叔侄幼年时曾同在宫中开蒙读书,算是有些一起长大的情分在。后来玉宫照夜投身“碧华”,渐渐在众人视线里沉寂下去,玉宫烈不清楚缘由,还以为他是为避开夺嫡纷争,免惹玉宫丰霆猜忌,主动做出退让的姿态,因此多次遣人问候,亲笔致信,关切他的生活近况。

  他次次都写两三页纸,玉宫照夜能给他回半页就不错了。

  这份误解一直持续到玉宫丰霆登基之后,龙燕大战爆发。国破家亡的千钧重剑悬在头顶,玉宫丰霆不得不下定决心确定继承人选。玉宫烈临危受命,被立为太子,预备着一旦辟寒城(66)被燕原铁蹄踏破,就立刻在亲信护送下通过海路逃往祁云,设法向周边诸国求援,以图东山再起。

  玉宫烈身为长子,说没肖想过大位是不可能的,但他真没想过自己要做的是流亡国主、丧家之犬。

  他悬着一颗心惶然地等待着铡刀落下,最终等来了一颗贺兰真珈的人头。

  不世之功震动天下,玉宫烈作为储君,得以成为知晓“碧华”核心机密的寥寥数人之一,虽然那过程可谓丢人现眼——

  那天他在碧华阁外见到久违的玉宫照夜,由于心里激动又忐忑,无处排遣,硬抓着人家聊了半天,还傻不愣登地问:“小叔叔,你今日来做什么?是要求见父皇吗?父皇待会儿不得空,要不你下午再来?”

  回想一下,玉宫照夜当时的表情明显就是“这国家好像要完蛋了”。

  幸好玉宫烈的爹和玉宫照夜的娘及时出现,“碧华”一众属下拜见太子,玉宫烈盯着单膝跪地的玉宫照夜,嘴巴张得可以跳进一只青蛙。

  几年后玉宫丰霆去世,护国之刃交到他手中,说实话玉宫烈心里一直在犯怵。

  他知道自己不如父王那样深谋远虑有威严,新主继位,很怕自己驱使不动那些桀骜奇才,更怕这样一把无双凶器反伤主人,好在有玉宫照夜坐镇,暗中替他周全了不少麻烦,还亲自出使夕陵,排除万难,为他顺顺当当迎回了辅政大臣。

  在新旧交替最为混乱的时刻,他把玉宫照夜当成了支撑自己的后盾,这点依赖他没有直说过,玉宫照夜也默不作声地替他承担了下来。

  “臣不在,还有卫相,还有‘夜光’,前朝后宫,忠于您的人都在其位,国主不必忧惧。”

  玉宫照夜话音不高,但一个字是一个字:“您多保重御体,珍重自身,臣等便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安心为国主效命了。”

  “小叔叔也多保重。”玉宫烈还是挺好哄的,收敛心绪,沉稳地嘱咐:“这次的事没什么可论罪的,孤虽然不像父王那样英明睿智,也知道‘夜光’行事自有章法,不可被那些死板的规矩束缚,你只管放手施为就是了,别有顾虑。”

  玉宫照夜将手书收进袖中,规规矩矩地向他躬身谢道:“臣领命,多谢国主。”

  从千春殿告退出来,沿宫道东行,玉宫照夜从后门进了东华阁。

  他叫守门的内侍不必跟来,自己上了藏书楼三楼,在角落里的一面落地大书架前找到了两卷胡乱堆在架上的舆图。

  那群吃闲饭的对藏书楼的保管仅限于派人看大门,这书架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打扫了,抽出图卷跟掀起一场沙尘暴似的,漫天飞灰。

  玉宫照夜皱眉挥手扇开飞扬尘絮,鼻尖倏地一动,耳中捕捉到年久失修的楼板发出“吱呀”一声,极力压低的脚步鬼鬼祟祟地朝他的方向蹭了过来。

  玉宫照夜:“……”

  皱起的眉头无声无息地展平了,他本来想拿了图就走,这回反而不动了,站在书架前拆开舆图,就着不太明亮的光线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一只手悄悄从背后探出来,飞快捂住了他的眼睛,另一条不老实的手臂顺势圈在腰间,用力一勒将他禁锢在怀里:“哪里来的小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潜入东阁偷书,哼哼,被我抓住了吧!”

  玉宫照夜平静地反驳:“贼喊捉贼,你潜入东阁偷人,比我高尚在哪儿了?”

  “说得对。”那人凑近他耳朵,看似扭捏实则邀请:“那要不然我们一起偷情吧。”

  玉宫照夜:“……”

  此人蹬鼻子上脸的本事已臻化境,玉宫照夜叹为观止,凉凉地道:“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唉,没办法,我也想要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呀,”那人笑意盈盈地说,“可是谁让负心人不肯给我个名分呢,那我只好出此下策啦。”

  玉宫照夜心说就你偷得最来劲,什么下策,简直是撞到你心坎上了:“还不松手?”

  “不要,”他手臂用了点力气,箍着玉宫照夜的腰,两人像汤匙一样牢牢嵌在一起,“我抓住了就是我的,谁让你不躲开……”

  那可恶的采花贼甚至还得意洋洋地问:“听说玉宫殿下武功高强,身手敏捷,以一当百不在话下,被人从背后偷袭怎么连躲都不躲?嗯?”

  玉宫照夜心说我不反抗是怕墙上从此留下一个等身高的人形大洞,但采花贼见他不答,认定他是个好捏的软柿子,愈加得寸进尺:“看殿下一本正经的,原来也喜欢偷情,那我们以后经常私会,好不好?”

  玉宫照夜:“……你迟早会因为讹诈和偷情进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