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已经坐了个穿墨色长袍的客人,头戴斗笠,桌上只有一碗粗茶和一把剑,那剑鞘已经很古旧了,磨损痕迹明显,不过被擦拭得很干净。
玉宫照夜走过去,很不见外地招呼道:“兄台一人独坐,是歇脚还是等人?”
那人抬头瞥了他一眼:“钓鱼。”
玉宫照夜:“去哪里钓?”
那人答道:“去云雾里。”
他从斗笠宽大的边沿下露出脸来,眼睛大而明亮,眼角天生下垂,抬眼看人时双眼皮下折,透出一股非常无辜清纯的澄澈意味。
其实他眉弓高眼窝深,鼻梁峭直,但凡眼睛狭长一点、凶恶一点,就是个野心勃勃的乱臣贼子的长相。然而这双下垂眼带跑了五官气势,让人一见就不由自主地放松警惕,想揉一揉他的脸颊,或者对着他嘬嘬嘬。
“钓什么鱼?”
玉宫照夜刚要与他相认,谢幽兰冷若冰霜的声音忽然沉沉地从背后飘来。
他的个头比玉宫照夜高一点,跟卫拂差不多,站在那里像棵遮天蔽日的树,冷冷地俯瞰对面客人,格外不客气的语气里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咬牙切齿:“你想钓谁?”
玉宫照夜:?
“等一下,谢兄……”
那客人微微一笑——笑起来更像小狗了,彬彬有礼地对谢幽兰一颔首:“久违了,谢宫主别来无恙?”
玉宫照夜:“你们认识?”
谢幽兰的视线在两人中间扫了个来回,没搭理玉宫照夜,灼灼地对准了黑衣男人:“你就是他找的向导?程愈,你那破落门派穷疯了?”
玉宫照夜:“……这叫什么话,谢兄,我们又没有抓他去盗墓,人家就是来帮个忙,别说的那么难听。”
谢幽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森然冷笑:“帮忙?你们好大的交情啊。”
程愈反而坦诚地点点头:“各种原因都有吧,我是自愿的,多谢关怀了。”
“各种?”谢幽兰继续冷笑,“你还挺会给自己找理由。”
程愈也不恼,平和坦然地陈述道:“我想要帮玉宫殿下的忙,我们门派穷疯了,以及我知道来的人是你。”
玉宫照夜:“嗯?”
谢幽兰:“……哦。”
玉宫照夜:“嗯???”
玉宫照夜不知道谢幽兰莫名其妙生什么气,但他眼睁睁地看着随着程愈后半句话落地,他那满身不快的冰冷气息也立竿见影地落了下去。
这场面好生眼熟,仿佛见过多回,像河豚放气,像禽鸟敛羽,像……卫拂变脸。
你们家这个翻脸如翻书也是祖传的吗?
【作者有话说】
在铁锅炖间隙争分夺秒地码出火星子
第51章
我一直在说话甚至在吐槽
“你……咳,怎么样?”谢幽兰的视线游移在程愈肩头,不肯直面他,不太自在地说,“最近还好吧?”
玉宫照夜心说奇观啊,骂人半个时辰不带重复的谢宫主居然也会结巴,真是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他叹为观止,在一边幽幽地提醒:“现在是拉家常的时候吗?”
谢幽兰那别别扭扭的样子十分不“邪魔外道”,恍惚间程愈感觉自己才像是玩弄了人家感情的登徒浪子,不由得失笑:“挺好的,你呢?”
谢幽兰低声说:“还行。”
玉宫照夜:“没话就不要硬聊——”
谢幽兰完全无视了旁边的噪音,转动眼珠瞄了程愈一眼,又飞速移开视线,好像程愈烫着了他似的:“你这次来,是为了见我、有话要对我说?”
程愈和玉宫照夜换了个眼色,微笑里含着一点赧然歉意,一本正经地答道:“我受殿下之托,听说你要到云湖深处寻找一处白沙岛,长楚派就在禄县北部的苍虬山中,我对此地很熟悉,因此请缨随行,若能帮上殿下和宫主的忙,那便再好不过了。”
这番答复可谓是含蓄委婉、面面俱到,起码哄住了谢幽兰。他迟了半拍才想起摆架子:“原来如此……那、那走吧。”
玉宫照夜:“不然呢?!”
程愈认真喝完了那碗没什么茶味的粗茶,从钱袋里摸出铜板,付了一文茶钱。谢幽兰看见他那瘪得凹下去的钱袋,忍不住又皱眉挑剔:“穷酸死了,堂堂掌门人,连壶好茶都吃不起,你的钱都花哪儿去了?”
“你也说了,我是掌门人。”程愈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养活门派就是很费钱的。”
那笑容纯澈明亮,坦荡中带着一点令人怜惜的无辜,好似把谢幽兰的魂都晃飞了。
他蓦地偏过头去,下意识避开了一团比刀剑更危险的东西,垂着眼帘,没什么底气地抬杠:“北烛宫也没穷得像你这样……”
玉宫照夜听得拳头发痒,实在忍不住了:“他能跟你家大业大的比吗?”
谢幽兰充耳不闻,自动过滤了他的声音。
程愈也不恼,谦和地道:“北烛宫渊源流深,声势何等煊赫,我们这样的小门小户,怎敢与宫主相提并论。”
谢幽兰摆了下手,不大耐烦地说:“算了,不说这些,走吧。”
不是你先提的吗!
被晾在风里的玉宫照夜疑惑地扭头问盈月:“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自己不存在了。”
盈月说这很正常:“没事的,殿下和卫相在一起时也这样。”
玉宫照夜:“……谁问你了。”
盈月:“……是我的错觉吗?我刚才好像是幻听了。”
“此处离云湖渡口还有段距离,”程愈及时收场,阻止了话题越跑越偏,“诸位边走边谈吧,请。”
四人上马,绕开县城向北方山林奔驰而去,谢幽兰一反来时冷淡独行的作派,自动与程愈并肩而行,玉宫照夜与盈月落后一个身位,相顾无言,想笑又不敢,只得放缓了速度,跟在两人身后看天看地。
先前向东郁传信、安排向导,都是玉宫照夜亲自联络,用的是他自己的人手,盈月并不了解程愈,趁此时低声询问:“殿下,方才听说程公子是长楚派掌门人,属下见识浅薄,没听说过门派的大名……”
谢幽兰口无遮拦管人家叫破落门派,盈月却不敢就这么信了,他没有轻视之意,生怕自己不知详情,无意间得罪了程愈。玉宫照夜知道他谨慎的习性,唇边斜勾起狡猾的弧度:“‘程公子’可不是你该叫的,得叫‘程前辈’,或者‘程掌门’也行。”
盈月心说好险:“原来是前辈啊。”
玉宫照夜道:“你觉得他年纪几何?”
刚才匆匆一瞥,盈月只见他生得明逸俊朗,没看出有什么岁月痕迹,宛然是年少公子,试探地猜:“二十五六岁?”
玉宫照夜叹道:“他那对眼睛太会骗人,一点也不显老——他今年三十了,看不出来吧。”
“完全……看不出来。”
盈月今年才十九,程愈年长他整整十一岁,可看起来甚至比玉宫照夜都显面嫩。
“他在龙沙扬名时,咱们还叫‘碧华’。”玉宫照夜道,“他就是上一任‘朔月’,当年亲手将贺兰真珈的人头带回辟寒城(69),我也要称一声前辈的。”
盈月失声道:“他是朔月?!”
“夜光”建制承袭自“碧华”,核心成员的代号共有九个,对应月之九相,下属则以诸天星宿为号。当年“碧华”倾覆,前代核心成员离散殆尽,几年后玉宫照夜重组“夜光”,自领了“晦月”的代号,其余八人中,唯有“望月”金寒和“上弦”兰仙是碧华旧人,剩下都是他坑蒙拐骗带回来的新苗。
如今的朔月陆慈是个一点就着的炸毛小公鸡,跟亏月见面必掐,盈月饱受荼毒,实在无法把温雅稳重的程愈和这个代号联系在一起,不敢想象以前碧华过得都是什么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