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76)

2026-06-14

  “防瘟疫的药丸,”程愈道,“殿下说既然这里有可能是那女人最终上岸的地方,就要小心疫毒。”

  谢幽兰哦了一声,继而反应过来不对:“药丸不是直接吞服吗,为什么这么苦?”

  程愈脸上终于有了些笑影,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殿下担心你昏迷时不会吞咽,怕你噎死,所以是我调成药汤给你灌下去的。”

  “玉宫照夜!”谢幽兰大怒而起,“你好歹毒啊!”

  正在烤火的玉宫照夜:?

  他随手摘下个苍耳扔向谢幽兰:“多谢夸奖。”

  “没有在夸你。”谢幽兰倚着程愈坐正,看见玉宫照夜终于想起了说到一半被岔开的正题,“落水之后呢,你们怎么穿山过来的?”

  程向导十分尽责地答道:“这里是山民所谓的‘天坑’,也叫‘龙潭’,往往落于群山深处,地下有暗河纵横,不知道连通到何处,人迹罕至,十分奇异,因此常被百姓认为是神兽野怪的居所。”

  他指向水声泠泠的洞口:“这条暗河一直延伸到云湖深处礁石丛中,一遇到下雨涨水,湖水从另一端向这边倒灌,在水中形成一股暗流,我们跟随水流方向进入暗河,最终游到此处。”

  睚眦必报的谢幽兰觑准时机,抓起几粒苍耳对准玉宫照夜弹了回去。

  他虽然身负内伤,还有一手弹指断剑的本事在,那苍耳打出了嗖嗖的破风声:“你的意思是,那女子被水流卷进地下暗河,在山里有了奇遇,至于什么白沙岸野树林都是胡编乱造——她为什么要撒谎?”

  玉宫照夜侧头避开疾飞而来的暗器,平稳回答道:“因为有人让她别说出去。”

  “谁!”

  从天际吹来的长风拂过天坑,在林梢打了个转,枝叶摇曳间盈月余光忽然瞥见一个黑色人影,正站在枝头,安静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们。

  盈月全身的汗毛唰地炸开,手中刀噌地出鞘,头皮阵阵发麻。

  他自觉反应从来没有这么快过,但下一瞬玉宫照夜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那人影面前,凌空一记扫腿踹向对方。

  没人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动的,甚至连点动静都没发出,就那么理所应当又轻盈凌厉地截住了偷窥的人影。双方都是一身黑衣,衣摆在起落追逐间飘散,犹如两只大鸟翻飞争斗,招式往来极快,那场面竟然有种诡异的赏心悦目。

  谢幽兰眯眼看着空中人影,鸡蛋里挑骨头似地挑剔:“他是猴子成精吗?”

  程愈睨他:“打不过了吧。”

  “胡扯,”谢幽兰矢口否认,“我是有伤在身才让他出手,再说你不是也注意到了?”

  盈月惊异地瞪圆了眼睛,程愈朝他笑笑,指着地上的苍耳,只说了四个字:“隔墙有耳。”

  原来他们俩刚才不是犯傻,而是在互相暗示、商量动手的时机——太逼真了,完全不像演的啊!

  两句话的工夫,上方交手已经分出了上下风。那人身法虽诡谲轻灵,打起来却完全不是玉宫照夜的对手,逃跑不成反被一掌拍中肩头,从半空坠向地面,落地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盈月程愈在底下接应,堵住了前后去路,飞鸟投笼,他跑不掉了。

  用来裹头的布巾不知何时被割断了,顺着肩头滑落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是个女人。

  她鬓发全白,用一根树枝挽着,容颜却没有枯槁,甚至称得上是花颜月貌,容光惊人,尤其是那双形如桃花的眼睛,有种摄人心魄的深邃美丽。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的脸和谢幽兰的脸上来回打转,玉宫照夜干咳一声,心虚地道歉:“晚辈多有得罪,冒犯了……江夫人。”

  她不答话,恍若未闻,被魇住了似地直勾勾望着不远处的谢幽兰。

  紊乱的真气在他胸口左冲右突,谢幽兰嘴角牵动,挤出一个似喜似悲,似感慨又似嘲弄的笑来。

  “好久不见了,母亲,真是让我好找啊……”

 

 

第57章 

  儿子,儿媳妇,儿媳妇,儿媳妇手下,船夫

  江风寻,先嫁北烛宫宫主谢敬,生一子谢幽兰;后与灵华宗弟子卫怀钧私奔出逃,生第二子卫拂。曾在夕陵风都暂住,不久后将三岁幼子托付给镇国公府,与卫怀钧远走天涯,从此再无音讯。

  人如其名,是一缕捉摸不透、难以寻觅的风。

  谢幽兰一见她就心火旺盛,不等江风寻开口回应,就开始连珠炮似地喷射利箭:“你跑什么?不是你故意送出那枚戒指,好引人来寻你,怎么又鬼鬼祟祟地躲起来不肯见人?还是你以为来的会是你的宝贝鹳郎,看见我很失望?”

  也许是“鹳郎”二字触动了她,江风寻蓦然抬头,唇瓣翕动,似乎想要申辩,却不知道顾虑着什么,又默然地垂下头去。

  一看她这副模样,谢幽兰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卫怀钧呢?你宁愿被北烛宫追杀也要跟他走,到头来他就让你躲在这荒无人烟的鬼地方当野人?他疯了还是你疯了!你忍受不了北烛宫,这破地方你就住的惯了?都这样了为什么还不跑!”

  他越说越生气,整片林地都被他的厉声训斥震慑得簌簌发抖,江风寻眼里渐渐蓄满了泪水,她生得很美,含泪不敢言时更显得逆来顺受。但谢幽兰最不吃的就是这一套,怒火直冲天灵盖:“光哭有什么用,说话!”

  其实在场众人跟他相处几日,都知道这个人就算被烧成了灰也能剩下一副嘴。谢幽兰明显是心疼他母亲独自流落深山、吃尽了苦头,却又怨怪她狠心背叛,因此说出的话简直是尖酸刻薄,人家不躲着他才怪。

  船夫是纯看热闹,盈月知道内情但不好插话,玉宫照夜是卫拂这边的人,不便干涉他们母子间的事,只有程愈在这种双方随时可能拔刀相向的场面里拍了拍谢幽兰的手臂,声音不高,不紧不慢地说:“哪有你这样的,关心则乱,自己先慌了阵脚。江夫人在此隐居有一段日子了,她久不与外人交谈,一时说不出话很正常,你别着急,耐心一点,慢慢和她说。”

  其余人同时松了口气,唯独谢幽兰一怔。

  他乍见之下惊喜悲怒等诸般情绪交加,竟然忘了还有这一茬,此刻被程愈提醒,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满腔怒火登时嗤地熄灭,只剩下一缕虚弱的青烟。

  “你……”

  谢幽兰怔怔地走上前,江风寻却受惊了似地猛然后退一大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别过……来!”

  程愈:……江夫人打脸来得也太快了!

  磕磕巴巴的三个字简直就是在谢幽兰的尾巴上放炮仗,他蓦地沉下脸,提起一口气正要继续挥洒毒液,江风寻努力适应着喉咙齿舌,磕磕巴巴地哑声道:“幽兰……我有病…你别…靠近……”

  所有人同时联想到传闻中那席卷了村庄和禄县县城的瘟疫,但紧接着又意识到她不可能是瘟疫,否则这会儿早就化为一堆白骨了。

  谢幽兰眉头皱得能打结:“你怎么了?”

  江风寻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一言难尽。她从地上拾起遮面的布巾,将口鼻重新掩好,才招手示意他们跟过来。

  众人跟着她左拐右绕,在迷宫般的山林里绕了一盏茶的工夫,顺着山壁间崎岖的羊肠小径攀援而上,终于到石壁上一处隐秘的洞穴。

  她栖身的山洞离地大约两三丈,还算干燥安全,里面有一方铺着竹编的席子的石板作床榻,一套用木头搭成的简陋桌椅,以及泥土垒成的小小炉灶。

  谢幽兰环顾周遭,低声问:“你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为什么不出去?”

  浓云缝隙里射出的金光不偏不倚投入洞口,一直照到石床边缘、江风寻的脚下。

  洞中因这一缕光而亮堂起来,空气中浮动的尘灰也纤毫毕现。江风寻黑衣白发,端坐于光影分界之处,唯有露在面巾外的眼眸盈盈,好似泛黄书册里记载的故事里山精鬼怪,有种超脱凡尘的非人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