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权”两个字没说出声,但话中的未竟之意,龙椅上下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卫相是夜光接回来的,他们身负保护之责,出了这样的大事,派绮里香去看看也在情理中。”玉宫烈淡淡道,“而且他出面不是坏事,卫相早知道夜光的存在,要是夜光不闻不问,他心里未必不会怨龙沙薄待了他。”
田青仍不放心:“就怕夜光不只是看看,万一他们罔顾规矩、暗中调查此案……”
“什么规矩?”玉宫烈打断他。
“这……”田青语塞。
“夜光和朝廷其他司署不一样,不可以常规束缚,他们最大的规矩就是须得以龙沙利益为先。”玉宫烈按住太阳穴,疲惫地说,“孤不叫他们查,是因为没有必要。卫拂在龙沙遇刺,不管凶手是谁,我们都已难辞其咎,这时候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上赶着掘地三尺给自己增加罪证,嫌不够丢人吗?”
田青深深躬下腰:“国主说的是。”
“叫禁军守好相府。”玉宫烈将记档抛还给他,“卫相需静养,朝中公务别拿去打扰他了,让内阁众相商议处置。”
“是,国主没有明令夜光参与。”玉宫照夜理所应当地问,“那你就不查了?不知道什么叫‘偷偷’吗?”
金寒:“……”
夜光殿后院,玉宫照夜平日居处已被药香填满。金寒在前厅回话,闻着这股味,心中不由暗道你最懂了,你不但自己偷偷回皇城,还把别人也偷偷带回来,看这架势你们俩像背着所有人偷偷成亲了。
那姓卫的到底是哪座山头产的狐狸精,怎么什么事到了他身上就格外邪门?
他低眉顺眼地说:“已经在查了。”
内室传来细微动静,玉宫照夜的注意力明显一直盯着那头,当即起身准备要走:“有线索吗?”
金寒:“暂时还没有。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毒是什么、下在哪里,经过查验,卫相所喝的那杯酒并没有毒性。”
玉宫照夜:“入口的东西呢?”
“都没毒。”金寒也深觉棘手,“那夜经手了酒食碗盘的宫人全部在押审问,尚未有招供者。我已让人去城中各处集市鬼市打探消息。”
玉宫照夜略一沉吟,轻声吩咐道:“打听时留意一下,有没有什么异域的蛊虫会遇酒发作,尤其是燕原那边,十相教有没有此类妖术。”
金寒背心一凛,应道:“遵命。”
玉宫照夜转身进了内室,绮里香刚给卫拂起了针,见他进来,那目光顿时化作两把锋利的刀子,恨不得把他心肝脾肺都剖开来看个仔细。
“劳烦香叔了。”玉宫照夜在他面前执晚辈礼,“疏尘身上的毒怎么样?”
床上慢吞吞披衣服的卫拂听了这个称呼,和绮里香同时一挑眉梢。
绮里香四十多岁,生得眉目舒朗风度翩翩,一眼看去是个谦谦君子,但由于总在土匪窝里打转,行医处事上颇有杀伐果断之风。
“毒性虽烈,但血吐得够多,差不多都吐干净了,”他不疾不徐地道,“加上救治及时,本来也已脱离了最危险的时候,如今主要是调治受损的肺腑。”
“我看太医的方子取中平之道,无非是些清热安神的药,无功无过而已。其实年轻人身强体健,不用那样小心,我明日再给他行一次针,按我的方子吃上七天就好了。”
卫拂整理衣饰,神容郑重地朝他行礼:“先生妙手回春,晚辈蒙神医救治,感激不尽。”
他一开口,自己都小小地一惊,刚扎完一次针,喉咙嘶哑便去了六七成,已可以听出原本的音色。
“卫相客气了。”绮里香矜持地朝他微一颔首,“现在不算大好,还是要注意心绪平和,不要大喜大悲、”他用眼风扫了玉宫照夜一刀,“也忌邪妄之念。”
玉宫照夜:?
“万一出了问题呢?”他不太放心地问,“有没有保命丹之类的?”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绮里香受够了这些把医嘱当耳旁风的聋子:“你有多大的事,非得急在这一时半刻?”
玉宫照夜:“那就是有。给我来点,以备急用。”
绮里香:“我钻研医术不是为了让你肆意妄为!”
“没事没事,”卫拂露出了苍白坚强的微笑,“神医放心吧,我挺得住。”
玉宫照夜凝重地阻止他:“别,你真不一定。..”
砰!
愤怒的大夫把药盒重重墩在桌上,拂袖而去:“你就等着夕陵打过来吧!”
玉宫照夜:“……”
卫拂还是第一次来玉宫照夜的屋子,坐在床榻上环顾周遭,由衷赞叹道:“殿下已经不满足于区区翻墙偷情,改成在禁军和鹭卫眼皮子直接偷人了,真是好胆魄。”
午后绮里香到府中给他诊脉,玉宫照夜带了个手下同时暗中潜入。卫拂眼睁睁看着那人解下面巾,露出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假脸,问了他平日习惯、身边仆从姓名,随后换上他的衣服躺进了床榻。
他本人则被玉宫照夜拿披风一裹,于光天化日之下随采花贼一道跳窗上房、溜之大吉。
“没见听医嘱么,就你现在这副身子骨,偷什么也轮不到你,老实点躺下吧。”
玉宫照夜站在桌前掂量药盒,假装很忙碌,其实是一时之间竟有点不敢回身看他。
杀人不过头点地,可在这件事上他难得地畏足不前,明知道拖延不会使痛苦减轻,还是希望那种一无所知的虚假幸福幻象能多停留哪怕片刻。
卫拂在他身后讨价还价:“反正这里是你的地盘,不怕人来,殿下陪我躺一会嘛。”
玉宫照夜:“都什么时候了还撒娇,你……”
房间不大,从床边到小案也就几步的事,卫拂悄没声地蹭到他背后,像个涉水而来的长腿鸟,不由分说张开手臂,把玉宫照夜严丝合缝地扣进了怀里。
他伸手拢住玉宫照夜手背,握着那坚硬的指节,也握住了冰凉的银制药盒。
灯烛光摇曳如碎金,倒映在他落寞的眼底。
纵然拥一轮明月在怀,也照不亮过往空缺了二十年、漫长又寂寞的夜色。
“我觉得保命丹可能没什么用。”他贴近玉宫照夜微凉的发顶,压抑着沙哑颤抖的喉咙,小声地祈求:“殿下,我要你来给我擦眼泪。”
【作者有话说】
根据读者反馈,视角由“主受”改成“双视角”,对视角戏份有较高要求的读者可以及时止损了。
第64章
我们一起逃出去吧,宝子!
卫拂何其擅长察言观色、闻弦歌而知雅意,玉宫照夜那么内敛的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注视着他时眼里却满是痛惜,病榻前那句“对不起”,不单单是为了中毒这一件事。
——对不起,没能把你的爹娘带回来。
卫拂不知道玉宫照夜什么时候把这份重任揽到了自己肩头,正如他从前总是在阴影里沉默地背负起很多人的期望,把自己当做痛苦来临前的缓冲。
其实这哪里是他的责任呢。
如果没有玉宫照夜,卫拂一辈子都要耗在“等”字上,真相纵然残酷如快刀,对他来说也是种恩赐。更何况玉宫照夜大费周章地折腾半天,不就是为了让他能不受打扰、无所顾忌地尽情地痛哭一场。
所以卫拂像藤蔓绕树一样,把自己的回忆、痛苦和眼泪都交给了这个人。
“祖父说父亲从小读书不行,但舞刀弄枪很在行,六岁就可以独自策马,拉开小弓打兔子……他还说我过目不忘一定是随了母亲,说我爹连认字都费劲,压根就没开读书那一窍。”
“可我不记得他们的样子……没见过父亲行侠仗义,以前连母亲的名讳都不知道……”
“我不是没怀疑过,只是不敢细想,自欺欺人……毕竟这么多年了,如果还活着,总会想方设法传个信、见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