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小孩乖得很,点点头,便朝奶娘伸出手要抱,一双眼莹莹地透着水光。
“哥哥要来给小宝讲故事。”
陆苑心头一哽,“哥哥晓得。”
他转身回御书房,大理寺卿权勐抬头看他一眼,神色微微敛起,一旁的云徵嘴唇微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收了声,陆苑脸色平静,开口道:“开始吧。”
陆无忧看着闺女回宫,这才从安虞宫门前离开,他去了军营,见了陈聿,祁关正在陈聿身边说些什么,见他来了也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去了别处。
陈聿笑着同陆无忧道:“大哥,有什么事吗?”
陆无忧垂眼看到他腰间悬挂了一块玉,那雕刻的手法很是眼熟,半晌,他问出声道:“祁关也会刻玉?”
陈聿愣了愣,解释道:“是…是方公子寄来给小七的,小七叫我系着。”
陆无忧抿抿唇,又看了一眼那玉佩,心道我也有一块他给的玉佩。
只是还给他了,而已。
“我今日想去江南一趟,皇帝令大军明日出发,我明日便赶回来。”陆无忧说道。
陈聿闻言瞪圆了眼睛,“明日怎么赶得回来?!”
陆无忧沉默下去,想了想,抬头看着陈聿说道:“四年了,我只是想看他一眼。”
“可是他不想看你!”祁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刺耳的尖锐,刺得陆无忧鼻腔瞬间泛酸。
他微微抬起眸子,看向祁关。
祁关冷漠地说道:“十五年前你不想,十年前你不想,五年前你不想,你现在想什么?”
“…我只想见他一眼。”陆无忧声音微变,沙哑着,涌起哽咽。
祁关要说的话想被堵在喉腔,半晌才苦笑道:“你为什么永远这么自私?连小苑都能为方知何付出,你呢?你配为人夫,为人父吗?”
陆无忧沉默,垂在身侧的手颤抖不已,良久,他依旧固执道:“我今日要去江南,大军先行,我去追。”
祁关瞬间冷下脸,一把抽出陈聿的佩剑就要直刺过去,被陈聿着急忙慌地夺了下来,他愤恨地踹了陈聿一脚,嘶哑道:“陆无忧!你这条畜牲不如的狗!”
“嗯。”陆无忧应了一声,同样嘶哑着声音道:“小苑是他的孩子,他们有血缘关系,我同他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我如果不去寻他,就看不到他了。”
“他根本不想看你!”祁关红着眼睛吼道。
“可是我想看他。”陆无忧说罢,转身离去。
他不是要让方知何想起他,想起过去的痛苦,他只是想他了,他想见见他,偷偷看一眼,看看他是不是开心,是不是…也会想起曾经喜欢过某个人。
这四年中他在外征战,整夜整夜地梦见方知何,那人微微笑起来的模样,朝他眨眼睛的模样,还有哭泣哀求的模样。
他疼得厉害,想得厉害。
他只是想见见他。
第110章 第一百零八章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清雅的嗓音缓缓从窗棂中飘出,陆无忧靠在墙后,不停歇的赶路叫他风尘仆仆,满面尘土,连一身白衣也变得脏乱不堪,一旁迟了堂的学生好奇地看着他道:“阿叔,你也迟到了吗?”
陆无忧闻言顿了顿,想起曾经的小苑,他心中说不出地涩然,开口轻轻道:“方先生今日抽背泊船瓜洲,你背会了吗?”
那学生僵了僵,立马苦大仇深似地看了一眼陆无忧,嘟囔着惆怅道:“天!我一大早睡过头!昨夜去二狗家斗蛐蛐谁记得先生叫背诗!”
陆无忧瞧着好笑,以前小苑也是最怵他父皇抽背。
“这首诗不难,你听两遍就能背会。”
“呃……阿叔我不同你说了!我要去学堂里了……啊啊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日……呸
明月何时照我还?先生又要揍我,京……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钟山只隔数重山。”说罢,那学生边走边磕磕绊绊地背起诗词来。
陆无忧又移回视线,看到方知何讲到一半被学生进门打断,脸上露出无奈又故作严肃的神情,一字一句道:“陈辰辰,你怎么又迟堂?”
“先生,我会背了!”
“……那也是迟堂了。”
“先生呜呜,不要这样凶。”
“……”
陆无忧瞧见方知何一脸想笑不能笑,无奈纵容的模样,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行了行了,进来坐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夜去二狗家斗蛐蛐了,我隔老远就听见你说二狗家的常胜将军是个瘸腿。”
“……先生您顺风耳啊,这么远也听得见。”
“哼,先生我昨夜刚好在你黄阿叔家买糕点。”
“……”
陆无忧看他说起话来眉目舒展,满面春风,脸色红润润的,衬得一双眼莹莹清透,不由微微扬起嘴角。
看来这人确实过得不错,只要忘记他,这人便活得肆意潇洒,就连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多了起来。
那般的温暖,灿烂。
陆无忧心中知道不应久留,却怎么也挪不开视线,他远远地望着,片刻也舍不得挪开。
“先生,外面有个阿叔一直在看您诶!您要不要请他进来!”恍神之际乍闻这句话,陆无忧连忙瞥一眼方知何微微蹙起眉的模样,见他真要往外走来,陆无忧一个侧翻直接跃上学堂屋顶。
方知何走进院子,左右瞧了瞧,也没瞧到有人,心说又被这群皮猴子骗了,转身又回学堂布置课业去了。
陆无忧半伏在瓦片顶上狼狈失笑,他微微抬起眸子,看了眼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有一旁的小槐花树,大约是种下没几年,约莫只有半人高,叶子花苞倒是出得多。
陆无忧看了好一会儿,也没动作,直到方知何下了学,怀里揣着满满的习作纸,和学生们道别完径直去了不远处的小店,陆无忧轻手轻脚地跟着他,他知道方知何武功已经恢复了,所以一直屏息凝神,收敛着手脚,不过方知何在这小镇待久了,这里民风淳朴,过往的外人并不多,他很少提高警惕。
陆无忧瞧他进去轻车熟路地叫掌柜打了两斤白酒,又买了些下酒菜,和一些糕点,甚至还买了一包辣椒面。
陆无忧微微蹙起眉,他记得方知何不是特别爱吃辣的,只是怀闺女那阵子沾了些。
方知何买好东西,一边往家走着一边低头看学生的习作,越看额头青筋越多,忍无可忍,最后作罢,嘟囔着道:“写得什么玩意儿,没有我儿一半……”说罢愣了一下,觉得不知所以。
他皱起眉,不看了,可是停不下来要想,他这几年喝了云师父的药,身体越来越强健,脑子也越来越清楚,只是平日里要扰神的不太多,他倒也活得自在,除了偶尔冒出来一些不知所以的想法,像是一直徘徊在他脑海中,却没个引子,来得莫名其妙,去得无迹可寻。
陆无忧见他停下来皱着眉头,以为他发现自己了,一口气提了起来,连心尖都跟着发颤。
过了一会儿,方知何实在寻不到思绪,依旧作罢,又拎着自己的小酒吃食慢悠悠往家去了。
陆无忧放下心,又继续跟了上去,很快又将心提了起来,方知何嗜酒他是知道的,方知何身体不好他更知道,此时这人拉着那瞎眼大夫你一口我一口的吨吨吨,菜也没吃几口,光胡说八道:“前辈,你说我哪有儿子呢?是吧,我最近成天做梦,说我有个儿子,都十岁了,还乖得很呢——嗝,奇怪,我和谁生儿子去……太奇怪了。”
云九连笑眯眯地抿了一口酒,不像他牛饮,慢悠悠道:“谁知道呢,可能在外面遇着个野汉子生的。”
方知何喝的脸红扑扑,醉醺醺道:“什么野汉子,野汉子从哪里生孩子……”
云九连大约是习惯了,这人喝醉了专门胡说八道,他也不计较,随口解释道:“我也生过孩子,男人要生孩子挺简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