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撇撇嘴,很快又垂下眼去。
眼尾忍不住泛起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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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何半夜坐起身来,他的脑海里又涌出阵阵刺痛来,窗外的月色投进来,一缕清冷的月光照在床尾。
隐隐发红的双眸被他用力揉了揉,眼角泌出的泪蹭在脸上,微微发起光芒。
“嗯……好痛。”抬手撑着额头,他摸索着起身穿鞋,挂在一旁的外褂被他拿起,随意披在身上。
他从回京起几乎夜夜都会头痛,祁关和沈修替他诊断也没诊断出什么,以为是情绪过激加上没休息好,直到两个星期前,祁关不放心还是给远在江南的云九连写了信去,希望他能来京城替方知何瞧瞧,说不好是蛊虫出了问题。
方知何倚着门重重喘息着,心口翻涌的血腥气直直冲上喉间,他急急地咳嗽起来,一口腥咸的血被他吐了出来,染在衣襟上。
“……”抬手替自己擦了擦血,方知何有些沮丧。
真是不明白,老天爷到底要怎样才会放过他,小时候爹不疼娘不爱就算了,长大了喜欢个人还不行,现在他什么都不要,只要活下来,这老天又看他不顺眼。
蹲下身叹气,方知何揉着脑袋靠在门边。
希望在死之前小宝能够喊自己一声爹爹。
倒也死得无甚遗憾了。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章
立春没多久便是方知何的生辰,陆苑想要大办宴席,被方知何否了又否,直摇头说道:“哪有给死人大操大办生辰的?”
陆苑气得瞪圆了眼睛,可是面前的人是他亲爹,他不能骂,只好委委屈屈地背过身去蹲在门口。
方知何“哎”了一声,从后面抱着他哄道:“我家小苑怎么还生气气啊?”
陆苑气鼓鼓,“您再说那两个字,儿就不来了。”
方知何笑着揉他脸蛋,“好好好,爹爹不说了。”捏捏脸蛋,“爹爹不爱见生人,就不办好不好?”
陆苑沉默,任着他爹对他搓圆揉扁,好一会儿,他回头看看他爹笑眯眯的表情,心底软了软。
“那也要在家里办个宴席,请几个叔叔用顿饭。”
方知何知道他一直对自己死去的这件事感到忌讳,甚至想要将他活着的这件事宣之于众。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又软又暖和,虽然觉得孩子任性,却是为着他,什么天下,什么百姓,他的孩子此时此刻也只是为了他一人而已。
“嗯。”方知何俯下身子亲亲他额头,“还是小苑疼爹爹。”
陆苑听罢露出一抹笑容,眉眼弯起来,形似方知何的那双眼睛坠了日光,微微发亮。
“爹爹,小宝说生辰那日也随着儿来看您,她这些时日被…陆无忧说了些过往的事,又四处听了些叔叔们的话。”陆苑语气如释重负一般,睫毛颤动,“您知道的,妹妹性格迟钝,这么些时日,她明白的。”
方知何动作放得很轻,他低头蹭蹭陆苑的肩膀,少年人肩宽身长,厚实的身躯被他依靠着,方知何手指微微抽搐,可他知道自己这是高兴。
他有一个执念,希望他的一双儿女一生平安喜乐,他不愿他的女儿怨恨他,更不愿他的儿子为了他而郁郁不欢。
他连说几声好,抽了抽鼻子,笑了几声。
离他生辰尚有半个月,祁关和沈修的草药炼制已近尾声,两人忙活了大半年,祁关接到云九连寄来的信时,正在药房忙活,随手拆开看了两眼,他以为云九连快到京城,没想到写信的并不是云九连,而是他身旁的那位剑客,大意是云九连年前生了场大病,他们月前才启程,约莫还要半个月才能抵京,还寄了一份压制蛊毒的药物,让方知何一天用一次。
祁关思忖着,将手头的活丢给沈修,拿了药就去寻方知何。
他到时方知何刚送走陆苑,正站在大门前发愣,祁关走过去在他面前晃了晃,被方知何锤了一下肩膀,忍不住笑了出来。
“干嘛呀,方公子?伤怀悲秋呢?”
方知何知道他没个正经,转身往院子里走,祁关跟上,边同他说道:“最近脑袋还疼吗?”
方知何一边给他烧水泡茶一边答道:“嗯,闷闷地疼。”
祁关伸手摸摸他额头,知道他现在内力纯厚也不容易发热,但是总是习惯摸摸。
“小师娘回信说,他和师父还有半个月才能到京城,寄了些药来,让你记得每日吃一次。”祁关将装药的包袱放在桌上,接过方知何手里的茶壶,自给自足地斟茶。
方知何瞥一眼,点点头,“真是蛊虫的问题?”
祁关轻轻蹙眉,“说不清楚,你脉象正常,沈修也替你瞧过体内那蛊,按理来说是没问题……可也查不出病因,我和沈修现在炼制的药物萌有效抑制蛊虫对血液的漫延性,可是这药还没做出来,而且也要等师父来看过才知道。”
方知何眼皮微抬,笑了笑,“目前还不会死对吧?”
祁关瞪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呢!”
方知何耸耸肩,“我还有事没做完,现在还不太想死。”
院子里的桃树抽了枝丫,几点嫩绿的芽孢缀在枝上。
祁关瞥一眼,又看看方知何至今还是削瘦的模样。
“不想死就不要胡说八道,哪有人成天咒自己的,你没事的时候不能研究研究生辰到底吃什么?”
方知何叫他逗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亮扑扑。
“陆苑说他来张罗呢,用不着我操心,哎,孩子大了就是好。”
祁关咬牙切齿,“方知何!”
方知何笑吟吟,“怎么了?祁大人。”
祁关伸手捏住他的脸,又拉又拽,恶狠狠道:“那也是我干儿,我也是有儿子的人!”
“好,是是是。”
“闺女也有我的份!”
方知何顿了顿,眉眼如花一般笑着,“有,我的就是你的。”
祁关忍不住摸摸他,心里酸了酸,这人上辈子死的时候还在惦记着自己,含着遗憾。
好在这人回来了,平平安安。
祁关一下摸他脑袋一下揉他脸一下又摸他腰,叫方知何稀里糊涂,又想笑又觉得不妥,祁关毕竟是有伴的人了,他俩这般亲近,陈聿心里该不舒服了。
说给祁关听,这人挑了下眉,“大家都是一样的,没什么。”
方知何一开始还没听明白,后来意识到祁关说的是那方面的事,脸色腾地红了起来,很快又白了白。
他对那种事并无好感,从未获得过快乐,所以谈不上喜欢与否。
祁关见他不说话,脸色也不好,心里直骂自己是笨蛋,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不该长嘴!
方知何抬头朝他笑笑,“你最近怎么不送栗子给我吃了?”
祁关脸上带着诧色,顿了顿,说道:“最近有点忙,下次来给你带。”
方知何歪着脑袋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对了,你这药记得喝,我还得回药房和沈修看着药炉,下午就不来你这儿了。”祁关喝了一口茶,叮嘱道。
方知何点点头,突然问道:“陆无忧呢?”
祁关没过脑子,接话道:“他割腕取血给沈修做药……”说完,祁关僵了僵。
方知何神色变得冷淡,半晌,才问:“做什么药?”
“……就是,那个药,师父也说了那个药应该可以治。”祁关期期艾艾。
方知何冷冷道:“治我?”
祁关点点头。
方知何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眼,叹气道:“我死了,他救我,我快死了,他又救我。”
祁关当即皱起眉反驳道:“你以为他为什么救你?是他害得你!”
“……”方知何头疼,伸手捂住额头,语气低沉道:“可是我不想他救我,以后,以后……我会心软,你懂不懂?”
“心软什么?”祁关几乎怒不可遏,一把拽过他的衣襟,“你凭什么心软?!你对得起你自己吗?他当初怎么对你的?你就是杀他一千一万次那也不足惜!你为什么要心软?!你怎么能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