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意儿(12)

2026-06-15

  只是,王寂过分安静了。

  翌日晨起,王琢睁眼便见王寂仍保持着昨夜平躺的姿态,双臂舒展摊于身侧,仿佛一夜未曾变过姿势。

  王琢心里打了个突,抬手探向王寂鼻息。

  虽然微弱,但还有气。

  他唤了王寂几声,王寂没有反应。

  王琢坐于榻沿思忖片刻,终是觉得不妥,起身推开房门,对侍女道:“王大人他……我叫了半晌,没有反应。”

  门口两名侍女闻言,面面相觑,神色比王琢更显为难。沉吟片刻,一名侍女才道:“公子稍候,我去问问。”

  说罢,她快步跑到不远处的侍卫跟前,附耳低语了几句。那侍卫闻言,眉头蹙起,亦露出迟疑之色,却也不敢耽搁,急匆匆转身离去。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那侍卫引着四名抬着步辇的侍卫折返而来,将昏迷不醒的王寂放了上去。

  望着他们离开,王琢行至茶塌坐下。

  心头满是不解,王寂明明还未康复,为何还来玉栖苑?

  既然来了,为何还要饮酒?

  他看不懂。

  可能就如谢莲所说,王寂此人,不能一语盖之。

  *

  王寂最终没死。

  两个月后,王寂再次出现在玉栖苑。

  那时,他已然彻底康复。

  往后的日子,与过去没什么不同。

  王琢依旧终日埋首书册、勤练武艺,王寂鲜少过来一趟,每次前来,必携些稀罕物件相赠。或是西域进贡的莹润宝石,或是锻冶精良的箭矢。

  年末,王寂再度带他赴京郊围猎,这一次,他亲手猎到一只兔子还有一只狐狸。

  吃着自己猎来的兔肉,王琢第一次有了成就感。就连王寂的触碰和言语挑逗,他都觉得没那么讨厌了。

  这一年,王琢身形蹿高不少,筋骨也愈发结实,已能翻墙出入梅园了。

  谢莲与他闲谈,讲得最多的便是王寂很忙,难得闲暇。

  朝堂之上的权谋纷争错综复杂,经谢莲耐心讲解,王琢才渐渐窥得几分端倪。

  只是那些波谲云诡的事端,单是听着便令人头昏脑涨,何况王寂要躬身打理国家大小事务,如此忙碌,倒也难怪。

  某一日,王寂忽对他道,他将远行许久,要随大将军出使西域。

  王琢问:“多久?”

  王寂答:“或半载,或一年。”

  王琢表示:“知道了。”

  临行之际,王寂对他说:“宝贝儿,记得想我。”

  王琢心底生起的一丝不舍,因这轻佻的称呼,瞬间消散无踪。

  王寂走了,王琢得了充分的自由,尽管这自由是有限的。

  玉栖苑内外守卫也变得更多了,但他要修习的课业也多,有限的空间反而让他能心无旁骛,潜心向学。

  在此期间,谢莲还教了他一桩书本上学不到的本事——胡语。

  谢莲说,王寂的胡语讲的很好,所以这次出使西域皇帝命他陪同。

  谢莲还说,如今鲜卑部已经攻破大晋北部的两个城池,藩王也形成割据之势。

  大晋如今烽烟四起,内忧外患,纲纪崩摧。

  这些朝堂风云、家国兴亡之事,于过去的王琢而言,本是遥不可及的天方夜谭。可自他被王寂接入玉栖苑,结识谢莲后,竟可接触这些过往绝无可能知晓的讯息。

  逐渐的,他的感知愈发敏锐,也明白了,王寂真的与他之前见过的贵人不同,也与谢莲口中所讲的贵族子弟不同。

  多数贵族耽于享乐,不问世事,王朝更迭于他们不过是换个主子,世家贵姓总能屹立不倒。

  王寂是少有的,很累很忙的贵族。

  因他一直在为皇帝,为大晋奔走。

  谢莲说:“他应是想救这个国家的。”

  于寻常百姓而言,“国家” 二字太过空泛。所求不过是三餐温饱、岁月安稳,谁坐龙椅无关紧要,最怕的便是战火纷飞、流离失所。

  此刻的王琢,困于玉栖苑中,安享温饱,外界的兵荒马乱、山河破碎,于他而言终究少了几分真切体感。

  即便谢莲说得绘声绘色,他也难以即刻领会这一切。

  但有一句话,王琢记得清楚——王寂应是想救这个国家的。

  王琢想,王寂想救的东西太大了,他想都不敢想。

  如今的他,只想,也只能,救自己。

  ……

  王寂随大将军出使西域足有半年,终于归来。

  王琢无从知晓,这半年里他是否历经九死一生、闯过多少险关,王寂应当也不会让他知道。

  因为不管何时,王寂出现在他面前时,都是一如既往地从容、威严。

  纵是西域风沙烈、征途远,王寂脸上却不见风霜。

  可对王寂来说,再见王琢,却大为震撼。

  少年郎本就处在抽条长骨的年纪,一日一貌,何况阔别半载?王寂几乎要认不出眼前之人。

  少年王琢穿着合身的绀青色窄袖胡服,勾勒出细瘦高挑的身段。肩背挺拔舒展,如凌霜孤桐,挺挺如柏。

  昔日尚带青涩的眉眼已然长开,浓眉入鬓,一双晶亮眼眸炯炯有神,褪去了往日的惶恐局促,添了几分锐意英气。那双浓眉生得恰到好处,并不显得粗犷,反倒与他俊秀五官相融,透出勃勃生机与清峭之气。

  王琢躬身施礼,王寂轻轻扶起他。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他,难掩惊艳之色。

  王琢虽早有心理准备,仍是被王寂肆无忌惮的打量得有些不自在。

  但他已非当年那般怯懦孩童,表面的从容体面,总归是能维持住的。

  他微微垂眸,竭力让自己无视那道过于专注的视线,神色淡然。

  然而王琢也有意外之处:昔日平视仅能望及王寂胸口,如今已能望见他的鼻尖了。

  这意味着,他很快便可与王寂平视。当然,也仅限于身形上的平视。

  王寂抬手,在王琢下颚处悬停片刻,却未落下,转而落在王琢肩头,轻轻一捏,又滑至后颈,循着那脊背线条缓缓下移,最终停在腰际,微微使力向前一带,引着他往茶塌走去。

  “长高了。”王寂道。

  王琢抿抿嘴,“托您的福。”

  王寂落座,道:“快十六了。”

  王琢却道:“还早……尚有半年呢。”

  王寂却笑:“十五也不小了。”

  说着,他伸出手来,仍似过去那样。

  那只手,没有任何变化,仍是好看的,可王琢却觉得头皮发麻。

  见他迟迟未动,王寂道:“几日不见,便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王琢紧咬两腮,缓缓伸出手,这次,交出的是一双精瘦白皙的手。

  入手的感觉跟以往又有明显不同,昔日那双柔软稚嫩的手,如今变得硬朗,有力量。王寂忍不住捏了捏,随后用力一拉,便将人带入怀中,顺势坐在自己腿上。

  只是这次,坐在腿上的人已非当年那瘦小的孩童,而是已有几分大人模样的高挑少年。

  于王琢而言,也不再是仰视,反而垂首望着他。

  王寂虽是微微仰头,气势却不减分毫,反而比以往更有压迫力。只因雄性之间,似乎天生就要竞争,哪怕天渊之别,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征服对方。

  而已然发育的少年,亦是如此,面对来自同性的威慑,他本能的想要对抗。

  可面对更强大的,甚至是无解的雄性,他只能臣服。

  少年原以为,自己如今已然长大,王寂举止或许会收敛几分。

  可事与愿违,反而因身体的成长,给两人之间添了些难言的暧昧。

  王寂一手紧紧锢住少年的腰,望着少年,“你该叫我什么?”

  低沉的嗓音混着他独特的气息,幽幽散开,王琢深吸一口气,任命般地唤道:“主人。”

  王琢双眼只盯着二人的手,但他还是从余光看到,王寂忽然笑了。

  接着他听到王寂说:“想我了吗?宝贝儿。”

  王琢不希望他这样叫自己,也原以为自己长大了,王寂应当不会在这样叫他了。可半年未见,王寂仍初心不改,将厚颜无耻贯彻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