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意儿(3)

2026-06-15

  接着,一件带着暖香的狐裘兜头裹住少年单薄的身躯。

  那狐裘厚重,温暖,少年瑟缩了一下。他虽未曾见过更多世面,却也听管家说过,一件上好的皮裘若是拿去当铺,能换来穷人家几年的口粮。

  如今,却这样随意地裹在他这贱奴身上。

  少年稀里糊涂地被塞进了一辆马车,又进了一座高门大宅,被几个身穿绫罗的侍女带进了一间热气腾腾的浴房。

  温水滑过满是冻疮和鞭痕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却又舒服得让人牙关打颤。

  半个时辰后。

  少年换上不甚合体的华服,被安置在一间宽敞明亮的暖阁中。

  直至此刻,少年仍觉得自己做了一场荒诞大梦。

  阁内燃着银碳,暖如三春。

  他跪坐在厚重的毛绒地毯上,面前是一张黑紫木小几,其上摆着几样精致吃食,全是他叫不出名字的糕点和小菜。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抓挠,这让他对今日经历的一切产生了一丝实感。

  口中生津,喉咙发紧,少年却不敢动。

  他缩在宽大的衣袖里,警惕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他太熟悉这套路了。

  以前那些管家、贵人,给他好吃的,给他新衣服穿,大多是为了……为了把他按在床上,做那种令人作呕的事。

  那个被称为王公的人……莫非也是……

  正胡思乱想间,“吱呀”一声轻响,木门推开。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这一次,映入眼的不是靛蓝,而是深紫色的袍角,上面绣着暗金色的蟒纹,随着那人的步伐轻轻摆动。

  “抬起头来。”

  声音自头顶传来,还是那道声线。

  这人声线尤为特别,清悦里揉着几分微哑,语调沉缓却毫无滞重之感,听着年岁尚轻,又带着慵懒,以及威严。

  少年身子一颤,缓缓抬头。

  那男人此刻换了一身合身紫袍,黑发随意挽起,两条同色发带垂落肩头。一双眼因半阖着显得细长,似是疲倦,又似是温和,又感觉……很冷。

  王寂亦审视着眼前的少年。

  洗去狼狈,那张脸终于彻底呈现出来。

  少年眉眼如雕,鼻梁挺秀,若是忽略眼底那抹尚未散去的野性与惊恐,倒真像是个世家小公子。

  “洗干净了,倒是更有模有样了。”

  王寂轻笑一声,缓缓踱至榻前,撩袍而坐。

  “你这副皮囊,”王寂感慨道:“若是生在王谢高门,足可令满城倾慕。可若生在贱民身上……”

  “便如稚子抱金过闹市,非但无福,反是大祸。”

  少年听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话,只是一脸迷茫地望着他。

  王寂见状,不再多言,指了指案几上的食物:“吃吧。”

  少年依旧未动,身子绷得紧紧的。

  “怎么?”王寂挑眉,“还要我亲自喂你不成?”

  少年连连摇头,慌忙伸手去拿玉箸。

  他手有些抖,筷子还没碰到点心,就险些滑落。

  王寂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蹙起。

  那样一张绝色的小脸,竟配了一双不堪入目的手。

  指节肿胀不堪,手背满是青紫色的冻疮,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脓,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黑渍。

  这双手,像在冰窟里困了许久,又像在荆棘丛里滚过。与那身锦袍、那张脸蛋,格格不入。

  “真是……暴殄天物。”王寂低低出声,似有恼意。

  他忽然长臂一伸,拉开了少年的衣领。

  “嘶——”

  少年本能躲闪,连连后退,手中玉箸也飞了出去。衣领仍是被王寂扯开大半,露出了苍白消瘦的胸膛。

  从脖颈到胸下,几乎没有一处好肉。

  旧的鞭痕像蜈蚣一样盘踞在肋骨上,新的淤青更是触目惊心。

  王寂看着那些伤痕,就像看到传世瓷器被人拿去盛了泔水,还磕碎了一角那般怒急攻心。

  美人如玉,当被精心呵护,被锦衣玉食供养,而不是被这样粗暴地对待。

  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别怕。”王寂目光幽暗,声音却缓了几分,“过来。”

  少年有些犹豫。

  这位老爷……和以前那些人都不一样。

  他没有令人作呕的臭味和黏腻的眼神,他坐在那里,如院中名贵的花朵,好看得让人不敢直视。

  王寂从碟子里拈起一块乳酥,冲少年勾了勾手指:“这酥很甜,过来尝尝。”

  王寂又将那块酥凑近鼻端嗅了嗅,“是用牛乳和羊脂调和后烤制的点心,很香。”

  那乳酥在王寂修长的指尖捏着,又在他锋利的鼻端停着,令那乳酥看上去更为诱人。

  少年鬼使神差般地凑了过去。

  乳白色的酥点递到唇边,淡淡的奶香和甜味钻进鼻腔,勾出了他的渴望。

  他张开嘴,小心地咬住了那块酥。

  入口即化。

  浓郁的奶香在舌尖炸开,香甜浓郁,让他顿时湿了眼眶。

  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比过年时别人施舍的一块饴糖还要好吃万倍。

  王寂凝视少年满足的样子,抽出一条丝帕,擦了擦指尖。

  “吃吧。”他道。

  这次少年不再迟疑,抓起桌上的肉干和糕点狼吞虎咽起来。

  他吃得太急,又是呛咳,又是噎得捶胸。

  王寂并未怪罪,单手支下颌,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片刻过后,少年连同案几皆是一片狼藉。

  少年打了个饱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惶恐地擦了擦嘴,跪伏于地。

  “谢……谢老爷赏饭。”

  王寂“嗯”了一声,“有名吗?”

  少年低着头,声音很小:“小……小人叫阿丑。”

  “阿丑?”

  王寂蹙眉,“这名难听,配不得你这张脸。”

  他目光在少年身上打了个转,“玉不琢,不成器。”

  “从今往后,你便随我姓。王……琢,雕琢的琢。”

  “王……琢?”

  “怎么?不喜欢?”

  “不!喜欢!小人喜欢!”少年再次重重磕头,“谢老爷赐名!谢老爷赐名!”

  王寂露出笑,伸手揉了揉少年发顶,“在外,你可以叫我爷。在私底下,在这房里……”

  “你要叫我——主人。”

  少年心下一颤,仰头望向王寂。

  有了主人,意味着有了依仗。

  之前的贵人府上,那些下人们都以有了主子庇护而自豪,腰杆也比常人直几分。

  若是有什么错处,也有主子护着,纵使挨罚,也只有主子能罚,旁人却不能,断然不会像他这样任人欺辱。

  如今,他也要有主子了么?对方竟还是这般云端之人。

  此刻,云端之人向他抛了一根红线,等着他的回答。

  少年未有任何迟疑,立即抓住那根红线,“是……主人。”

  王寂将少年拉近,手指顺着少年的发丝划下,落在他消瘦的后颈上,轻轻摩挲着那块凸起的骨头,声音低沉,“只要你乖乖听话,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两人离得很近,少年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香气,那味道自他身上,自他口中,与他独特的声线纠缠着,入了少年的肺,入了少年的耳,刻进了少年纯真的骨子里。

 

 

第3章

  遇到王寂,他的人生换了天地。

  王寂救了他,塑了他。

  因为王寂,他有了名——王琢。

  *

  隔日,王琢睡到日上三竿,忽闻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伴着侍女低低的通传,王寂携着一位身着青衫、挎着药箱的医师踏进门来。

  医师年逾五旬,眉目慈和,对王寂口称“王公”,礼数恭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