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意儿(30)

2026-06-15

  王琢问:“洛阳城破,百姓们会怎样?”

  王寂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车外,“看叛军的心意罢。遇着残暴的,便烧杀抢掠,寸草不生;遇着稍有分寸的,或可与民无争,保得一时安稳。乱世之中,百姓的命,全看造化。”

  王琢未发一语,只凝望着车外怔怔出神。王寂看他这般模样,温声慰道:“莫怕,咱们走水路南下,至江南便得安稳,他日总有复国之机。”

  王琢点点头。

  王寂复又道:“洛阳百姓那边,我已安排人手,待咱们出城,便全城张榜示警。”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你须知,人心复杂。纵是据实相告,也有人信有人疑,有人能逃出生天,有人终究难逃此劫。”

  王琢抬眸望向王寂,道:“我明白。”

  “嗯。”王寂抬手搭在他肩头拍了拍。二人对视片刻,便像烫着似的,各自移开视线,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马车出了城南,与琅琊王氏各方车队聚于一处,齐向东南颍川方向行进。

  车马昼夜不停,至隔天傍晚,到达颍川郡,再往前行进便是颖水。

  行至某处,马车忽地停下,正在小憩的王琢听见王寂问:“怎么停了?”

  车外传来侍从王栎的声音:“老爷夫人们累了,想在此处歇息。”

  王寂眉头蹙起,沉声道:“镇北侯还未赶到,后方恐有追兵,怎可在此歇息?再行百里就到颖水了,上了船,自有大把时间给他们歇着。”

  王栎道:“回主子,我已劝过了……”

  王寂忽地起身,掀帘跃下马车,“你在此护卫,我去瞧瞧。”

  过了许久,马车动了起来,王寂掀帘而入。

  见王琢醒了,王寂道:“继续睡吧,夜里到了颖水,登船还需折腾半宿。”

  王琢“嗯”了声,阖目靠在一旁。

  王寂面色虽从容,讲话也是慢条斯理,但王琢能明显感到他精神紧绷。

  刚刚王寂不在,他向外望去,北方有几处狼烟直冲霄汉。

  车队浩荡,本就行进缓慢,再遇着车马忽然停下、王寂去说服宗族长老夫人、最后再龟速拔营,如此耽搁下来,竟耗掉了一个时辰。

  一路行来,王寂已将此次逃亡利害与他讲明,若是困于洛阳城,面对的是西平王司马烈连同鲜卑拓跋部一队人马;但逃出洛阳,却要面对多方势力,或许会遭遇司马氏各路亲王、亦或伺机而动的胡族割据势力。

  夜幕降临,王琢缓缓抬起眼帘,望见一片黑暗中,王寂如星斗般的双眼。

  他不禁抬起手,想要确认,那么亮的,会是王寂的眼睛么?

  只是,还没等他触到,四周陡然传来了一阵嘈杂,接着他听到车外有人大喝:“有伏兵——!保护大人!”

 

 

第26章

  同时“噗嗤”几声闷响,三柄长枪直接刺穿了车厢的厚木,锋刃堪堪擦着王琢的脸颊透了过来。

  “下车!”王寂厉喝一声,踹开破裂的车厢,拉着王琢,避开刀枪,滚落而下。

  今日六月十四,虽非满月,却仍照得穹庐通亮,周遭举着火把的叛军游骑自四面八方咬了上来,转瞬便冲散了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家贵眷。

  王寂抖刀出鞘,斩了一名扑上来的叛军。那刀锋削铁如泥,竟直接将人斩了两截,鲜血和肠肚当场喷出,王琢望着那画面怔了片刻。

  王寂护在他身侧,左抵右劈,不忘开口提醒:“王琢,拔刀!护住自己!”

  王琢回了回神,连忙抽出长刀,虽是头回面对真正的厮杀,却凭着勤学苦练来的敏锐动作,横刀格开刺向肋下的刀锋。

  他顺势抬起一脚,踹翻那人,刀刃劈在那叛军的胸膛之上,他练了数次的杀招,却因从没杀过活人而稍有迟疑,所以砍的不深。

  叛军未被一刀了断,竟不顾一切地挺身上前,攥住王琢的刀刃,另一手中的短匕向他下腹扎来。

  王琢心下大惊,准备抽刀退避,却来不及了。

  而那短匕忽然停住,没再往前一寸,面前叛军瞬间身首异处,头颅飞了出去,温热鲜血兜头溅了王琢满身满脸。

  竟是一名玉栖苑的门神侍卫斩了叛军,那侍卫只瞧了王琢一眼,便转身继续应战。

  王寂一把将王琢拽到身后,含着杀意的双眸匆匆扫过他的身体,便背过身去迎敌,声音急促自身前传来:“没事吧?”

  王琢答了句:“没事。”连忙抹去脸上的血水,双手握紧刀柄,再次迎上敌阵。

  这次他不再迟疑,凭着所学,与叛军对抗,虽手法尚显生涩,却已带了不死不休的狠劲。他砍翻一名叛军,刀刃入骨,拔出时带起一蓬血雾。手仍有些发抖,却毫不迟疑地又补了一刀。

  两人不约而同地背抵着背,在乱军中杀出一片方寸之地。

  正杀得眼红,不远处忽传来凄厉的哭喊。谢氏发髻散乱,被几名女眷簇拥着,在刀光中惊恐地嘶喊着“王瑾”、“王寂”的名讳。

  王寂刀尖挑起一捧泥沙扑在叛军面门,趁势拉着王琢的手道:“跟我走!”

  二人杀到谢氏身前,协同侍卫挡了几名叛军刀锋,“护好夫人!”

  王寂喝令随行亲卫,将谢氏等人带入护卫防线内。

  又对王琢道:“你也留在这里,同她们待在一处。”

  王琢却坚定地道:“我能杀敌。”

  王寂望了他一眼,没强劝他,只沉声道:“那便跟紧了我!”

  “嗯!”

  长刀再次翻飞,残肢断臂浸在浓稠的血坑中,市郊荒野洇成了红色炼狱。

  混乱中,镇北侯王瑾的重甲私兵终于赶到,两军撞于一处。

  人潮如浪般涌动推搡,王琢只觉手腕一松。

  在解决了几名叛军后,王琢回头,人头攒动,混乱不堪,他再难分辨王寂的方向。

  只能听见王寂唤他的名:“王琢!王琢——!”

  那声音很近,但他却辨不清方向。嵐身

  周遭刀剑铮鸣,喊杀震天,扰乱视听。

  叛军丢盔卸甲,火把落地,忽而一阵刺瞎眼的光,忽又陷入一片漆黑,直晃得人眼昏花。周遭士兵也同王琢一样,乱作一团,一时间众人皆分不清敌我,只从逃跑路线辩得出哪些是叛军。

  王琢一边胡乱地抵挡叛军,一边被溃散的人马裹挟着跌下了半山坡。

  他在草坡中翻滚了数圈,落在一处泥泞坑中。

  头晕目眩间,他听到了王寂的声音。那声音撕心裂肺,辟开各色杂音,清晰地传入王琢耳中。

  王琢挣扎着起身,爬上草坡。

  透过草叶的缝隙,他看到叛军有的被擒,有的仍在抵抗,但大势已然被镇北侯王瑾的禁军夺回。

  在乱军之中,一处火光旁,王寂一边劈砍,一边四下搜寻,口中不断地喊着他的名。

  “王琢——!”

  王琢下意识地想要张口回应,可膝盖离地的一瞬,他却猛地顿住。

  “王寂”二字也被生生吞咽入喉。

  他看了看身边这片及腰的荒草,默默地伏低了身体。

  心中忽地冒出一个惊人想法。

  眼前岂非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王寂无力伸手的天赐良机!

  错过了今日,他或许一生都要做那笼中之雀。

  同王寂去了南方,仍是会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逃,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必是九死一生。

  但不逃,他便永远不是自己。

  他透过草叶,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转身,向荒草更深处匍匐退去。

  王寂的呼喊声,渐渐远了,轻了,终于听不见了。

  王琢站起身,开始向前跑。

  风声与喘息声混在一处在耳边呼啸,视线不知何时变得模糊不清,眼前的枯树与远山都融成了一片水光。

  不知怎的,心口像被剜去了一块,疼得他浑身打着颤,呼吸也愈来愈困难。

  他的步履逐渐慢了下来,一边走,一边垂着头,无声地流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