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111)

2026-06-16

    沈苍本有意反驳,可张了张嘴,竟无从反驳。

    暖风依旧。

    身后三里地外的高墙之内是富饶的皇家苑囿。

    珍奇异果、牲畜异兽,应有尽有。

    但在此处,人间即地狱。

    但……亦可以是另一幅景象。

    “沈苍,你让人回上林苑,把仓库都开了,所有的粮食、蔬菜、瓜果,还有生禽家畜的肉蛋……还有行宫里的储备,有多少是多少,统统送来。”

    沈苍没有犹豫多久,唤了身边一锦衣卫,仔细叮嘱,让他骑上最后一匹快马往上林苑方向。

    灾民们又近了一些。

    季晚沈苍,再加上侍卫,不过四人。

    不等沈苍再问,他已经走了出去。

    站在了大路上,站在了灾民之前。

    人群缓缓停了下来。

    都看向他,安静极了。

    夕阳映衬着他的双眸,亮极了——若赵珩在,若赵珩看到,定要沉溺在这璀璨如星的眸子里。

    他道:“要吃饱的跟我走!”

    *

    起初,人们是不信的。

    但吃饱二字足够让绝望的人潜意识地要奋力一搏。

    有人问:“真能有口吃的?我们一百多人。”

    季晚道:“有!赈灾粮已在路上,一个时辰就能送过来。”

    又有人问:“那我们去哪儿?一路北上被人轰赶,连歇息都没有落脚的地方。”

    季晚指向那湖边早已废弃的村落。

    “有我在,无人会赶你们走,无人会让你们再受流离之苦。”

    *

    路还差最后一截没有打通,季晚带着沈苍几人提了工具继续砍树。

    灾民中有青年人,驻足片刻,也都上前帮忙。

    几日不能清理完毕的荒草与密林如数砍倒。

    于是山坳中那静谧的小山村就露出了真容。

    大部分夯土墙都风化了,房梁朽木,碎瓦撒了一地。但这没有关系,比起风餐露宿,已是很好的地方。

    人们择了几间尚算完好的屋子落脚。

    季晚将几个人随身带着的一点点干饼子凑在一处,先给孩童们一人吃了一口。

    有饿极了的大人眼里闪着绿光,似乎要来抢夺,被沈苍的一个眼神震慑,没敢轻举妄动。

    刚刚还麻木与绝望的人,现在终于有了几分精神。

    眼神发亮,看向来时的那条大道。

    “不要急。一会儿就能吃上饭了。”季晚安抚。

    *

    一会儿是一个缥缈的概念。

    也许是一会儿,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

    季晚站在村头眺望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最坏的结果。

    饥饿之人没有理智。

    若那前往上林苑送信的锦衣卫半路耽搁了,若上林苑的官员并不卖他季晚这个人情,若运送粮食的车马一时凑不齐……

    仅靠寥寥数名护卫,根本挡不住百余灾民再次陷入绝望后的愤怒疯癫。

    莽撞吗?

    愚善吗?

    执拗吗?

    任谁都要笑话他一句心慈无度。

    ……可他向来是这样的人。

    人生中大部分的时刻,他无法选择。

    于是在那些他可以选择的路上,他更愿随心顺意。

    *

    意外没有发生在今夜。

    在天彻底黑下来前,便有骑兵护送了一辆装满粮食车辆入了村子。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接着是第二辆,装满各种烹饪用的器皿。

    然后是第三辆,上面皆是些成品药材。

 

第四辆,第五辆,第六辆……

    篝火燃了起来,大铁锅也架了起来,有人从湖里汲水,锅里煮上了肉与粥。

    香味飘散出来。

    人们的眼神里绝望已一扫而空,生的希望被点燃。

    季晚安排人依次给灾民打了稀粥,又叮嘱一次不要吃太快、吃太多。

    人们三三两两地在周遭坐下,小口喝着滚烫的粥。

    享受着食物带来的片刻满足。

    有几个人喝完了粥,没怎么休息,过来给季晚行礼。

    “大人,我们几人,打算连夜动身离去。”带头的男人说。

    季晚诧异问:“不留下来吗?荒郊行路凶险,这深夜去哪里?”

    男人道:“我们几个人的家里人都走散了,想来也在京郊附近流离漂泊。我们在此有吃有喝,可家人还在外面忍饥挨饿,没办法安心。”

    身侧另一人连忙附和:“是啊大人,等寻到家眷,我们必定尽数折返,前来此地落脚。”

    季晚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便不拦着你们。若你们沿途遇见逃难的百姓,便让他们来这里。”

    他回头去看。

    曾经废弃的山村,此时夜色中亮起了连片的篝火。

    “告诉他们,此地有热粥果腹,有空地容身。凡来之人,一概收留,管吃管住。不必再四处奔逃了。”

    那几人似有触动,互相看了一眼。

    男人上前,又深深抱拳道:“我等此行,必将这个消息传播出去。只是不知道,此地是何处?要对他们如何说?”

    季晚沉吟片刻。

    从煮着稀粥的篝火中拿起一根烧黑的木炭,转身在身后那断壁残垣上写下了两个清晰的大字。

    木炭还不曾熄灭。

    每一次落笔,都在墙上划下一片红彤彤的火光。

    当火光熄灭,黑色的痕迹如此清晰。

    “南川。”他说。

    “此地是……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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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到我想写的地方了。

    真好啊。

    真喜欢写书。

 

第80章 第80章 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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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珩带人赶到时,天已大亮。

    出了上林苑的最南侧围墙,赵珩便急急拉住了缰绳,马儿嘶鸣,在原地急迫地喘气。

    可赵珩并顾不得这些。

    自东侧而升的太阳把大地照耀得没有阴影。

    不过距离他接到消息几个时辰,那些灾民已汇聚至此,在大地上成了蜿蜒的溪流,又从溪流汇聚成河,围绕着某一个核心,衍射开来。

    树林下已经挤满了原地休息的人。

    湖边更是有不少人在打水。

    不算宽的路上都是人,赵珩一行人只能牵马行了一段,待入了那村落,才勉强好了一些。

    村里更挤,但凡是有房檐的地方,都有灾民。

    人们在喝粥,休息,还有互相包扎伤口。

    孩子们适应得更好,已经成群结队地在断壁残垣间嬉闹。

    上林苑官署侍卫与官员在维持秩序分发食物。

    宋苗舟也到了,在给灾民看病。

    整个村子的开阔地,架了十口锅,一刻不息地在煮粥,沈苍就在此处,已忙得浑身都是黑色的。

    在他背后的那尚算完好墙壁上,写着两个大字。

    南川。

    赵珩仰望片刻,这才走近。

    沈苍一愣,便要下跪行礼,被赵珩拦住。

    “他呢?”他问沈苍。

    “累了,在后面休息。”沈苍道,“昨夜很是凶险,先是等粮,后又安置灾民。季掌印快天亮的时候才肯退下去。”

    以季晚的个性,便是这样。

    赵珩倒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