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肃王打断了他的请罪,“来与本王更衣。”
说完此话,肃王转身入内。
*
侍奉更衣并非季晚的活计,他只贴身服侍了片刻,就有侍女成群入内,接手了他的工作。
他在朱环翠绕中悄然退后,又拿了侍女们为他准备的棉衣去厢房着装。
待换了身衣物便急匆匆往膳房赶。
因伺候王爷耽误了片刻,他来的时候,各食堂和灶都开了,诸位正忙着热火朝天。那张大厨站在院子中间正在等他。
季晚一入院子,就听他大声嚷嚷道:“怎了?给郡主做了两顿饭,就有功了?能睡到这个时候才爬起来?”
旁边有人拉他衣袖,在他耳边劝了两句。
【野风吹大地】
可张大厨却不听劝,反盯着季晚的脖子看了看,鄙夷笑了。
季晚下意识便捂住了脖子上那不曾褪去的痕迹。
“我当什么呢?恃宠而骄啊,原来是。”他似乎要众人皆知般又道,“真当自己是后宫娘娘了?爬了主子的床,就精贵得不能动锅铲儿了?”
院子里的人都停下了活计,大半眼神复杂地看向季晚。
季晚指尖攥紧了袖口,脸色白了一瞬,却没反驳,垂着眼,静静地听张大厨骂人。
终于张大厨说完了,他语气平和地回道:“来晚了,耽误了上工,是我的不是。”
还不等张大厨露出个得意的笑,季晚便要入内。
“等等。就这?”张大厨下意识阻拦,“就一句不是没啦?”
“既然迟了,自然要抓紧些。”季晚说,“总不能耽误了郡主用膳的时辰,那就真是大事了。我担待不起……您呢?”
他不再看张大厨,侧身进了膳房。
张大厨被晾在了院子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冲周围还在围观的人跳脚,气得嚷嚷:“看什么看,别看了!不嫌事儿多呀!”
*
季晚进了厨房,看了下灶膛,昨夜埋的火还在。
他松了口气。
先动手添柴,刚弯腰,便觉得一阵眩晕,饿、累,还有气结让他这一刻摇摇欲坠。
【可耐可-耐的没脑袋】
【牙牙】
他不该在意张大厨的话,不应该在意这些人莫名的打量……这些什么也不是,全是虚妄。
他的向往在墙的那一头。
怎样的流言蜚语也不能阻拦他分毫。
他撑着灶台半天才缓过来,逐渐有了些微的力气。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把一只装了馒头的搪瓷碗放在了他面前。
他回头去看。
就见金婆婆在旁边,担忧地问:“是不是没来得及吃早饭?我去给你捞些咸菜就着罢。”
“不用了。”季晚说,“……馒头,就挺好。”
婆婆笑了,对他道:“那你便专心吃,喝口水,别噎着。火我来升,你吃完来得及。”
他将那碗拿在了手中,褐色的瓷面儿暖得有点烫,瞬间温暖了他的掌心。
他低头去看。
是个白面馒头。
馒头发得很好,圆圆鼓鼓的,热气蒸腾,白嫩松软的模样,像极了还没升起的日头。
“谢谢婆婆。”他低声道。
*
今日的早膳,是昨夜就定好的。
食材也都一并准备齐全,做起来很利索,等时辰到了,便有人来取餐。季晚手脚麻利地装好食盒,抬头一看,进来的竟是沈苍。
他怔了怔,还是已经将锡胆食盒提了过去。
“麻烦沈大人了。”他说。
沈苍摇头道:“季奉御,我只是来传话的。还与昨日一般,请您去陪郡主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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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禧和斋里端坐的不止郡主。
沈苍来传话时,季晚便有了预感,刚到禧和斋又见了几个今早在肃王身侧侍奉的侍女,愈发笃定。
等他入内,就见郡主端端正正坐在左位上,动作拘谨,表情严肃。
见他进来了,也只敢转动眼珠子,用乌黑的大眼湿漉漉地看他,露出两三分喜悦。
季晚行了礼与秀竹一并备菜。
转身时往屏风后看了一眼,便瞧见肃王正从那侧起身过来。
一群人乌泱泱散开行礼。
肃王落座于主席上,手里还拿着一本《论国策》,翻了一会儿,才道:“动筷吧。”
左右遂动弹起来,为郡主和肃王起筷斟茶,又退至两侧。
宁和看看专心的肃王,又落寞地看向季晚。
她那失落的样子带着稚嫩,季晚又心疼又觉得可爱,只能低下头,免得在肃王面前失了仪态。
宁和得不到季晚的回应,整个人都没精打采起来,连头上好不容易浓密了些的发髻,如今不知道怎么也显得枯黄了几分。
她拿起筷子来,准备伸向面前的菜肴。
就在此时,听见肃王问:“昨日夫子讲的《论国策》,泠儿都读懂了多少。说来听听。”
宁和手一顿,好不容易拿起来的筷子又规规矩矩放好。
她坐在那里,有些懵懂。
肃王宽慰:“慢慢讲,不要怕。父亲不责骂你。”
可他面色肃穆,自带压迫。
季晚光是在一旁听这两句问话,便已经有一种脖子又被肃王钳住的窒息。
【可耐可-耐的没脑袋】
何况是个五岁的孩子。
宁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圣、圣人治国……以、以仁为、为……桑……”
“是以仁为上。”肃王纠正道,“继续。”
宁和有些惶恐地犹豫了一下,又磕磕绊绊地背了下去。
开始还能背出点道理。
被肃王纠正了几次,心就慌了,开始瞎背,一个字一顿,全靠肃王提点……肃王脸色已有些铁青。
他将《论国策》放在了一旁,深吸了口气,看宁和。
宁和瘪了瘪嘴,似乎快哭了。
“罢了。”肃王终究还记得自己“不责骂”的承诺,“吃饭吧。”
再是精心烹饪的美食,此时怕也难以下咽。
宁和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便停了下来:“饱了……我去上课了,父亲。”
她起身行礼,牵了谭嬷嬷的手,垂头丧气地离开。
季晚随侍女们一同收拾桌子,手刚伸到肃王面前那碗鸡汤馄饨面前时,被肃王一把握住了手腕。
他吓了一跳。
“本王还没用膳,收拾什么。”肃王语气不算好,透露出些许烦躁。
季晚低下头,看了看他忙碌了一个早晨烹制的膳食。
【??蒸利】
那碗鸡丝馄饨的高汤是昨夜做晚点前,他特地用鸡肉、瑶柱、干丝一并熬制而成,清亮鲜美,最适宜提鲜。
配了两种包子,白菜肉的,还有豆沙包。另有用南瓜、红薯、甜菜染色做好的多彩小馒头十来只,加了牛乳,孩子应该都会喜爱。
另有蒸苹果羹,放了些山楂,嫩滑甜香,能健脾开胃。
可……郡主都没怎么吃。
这般沮丧心情,一早晨枯燥的课程如何度过?
季晚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没忍住:“郡主年幼……王爷不妨慢些引导,莫要在、在晨间饮食的时候,吓着了郡主。”
话音一落,他就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