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没吃完的,被秀竹那几个丫头分了,送回膳房的只有几个空盘子空碗。
得了肃王的口谕,季晚没敢耽搁把夜膳的菜一比一都做了一份。
又隐约觉得这样的菜吃起来怕是太过清淡,顺手加炒了一个蜜汁松仁嫩肉丁,一并放在食盒。
沈苍来时已是三更,季晚怕回来赶不及做早膳,出门前就已经做了郡主的早膳,又准备了炖菜与其他食材,拜托金婆婆照看。
提着食盒赶到东华门内的时候已快要寅时了。
东厂大堂灯火通明。
肃王与诸位大臣议事还不曾结束。
沈苍说鹿血羹的案子牵扯到了某些朝中大员,不可不慎重对待。
下午关了门,到现在,连口水都没让人送进去过。
又过片刻,才听见殿门吱呀一声响了,着朝服的官员们沉默地从里面散出来,只有零星的言语和脚步声,在这个夜晚里略显诡异。
等这一波人潮过去,他才被领了进去。
季晚多少有些畏惧这个地方,上次在大堂窗下那三鞭的伤痕还隐隐发痛,路过的时候,甚至没敢抬眼去看。
万幸,肃王用餐的地方倒不在那阴森的刑堂。
从穿廊绕后,有一雅致的院落。
“季奉御进去等候一会儿便是。”沈苍送他到了门口,“王爷就在里面书斋休息。”
季晚依言入内,还没走到书斋门口,就听见了激烈的争执声。
“查了司礼监,死了敬妃,外朝也不放过。肃亲王,你到底想干什么!”有人怒斥。
季晚脚步一顿。
“娄阁老,本王不过依律办事而已。”肃王道。
“依律办事?”娄雪松冷笑一声,“鹿血羹案开审二十多天,内廷当即斩杀的六十余人,外朝牵扯进去的还有百余官员。如今你要抄戚高峰的家,就算敬妃有罪,可戚大人是内阁大臣、建极殿大学士,你怎么能——”
“天子犯法尚且与民同罪。一个阁臣又算得了什么。”肃王回道,“还是说……娄阁老与戚高峰同为内阁大臣,心有戚戚焉?”
“你——!”娄雪松气得手抖,“赵珩!你血口喷人!你滥用酷刑!你仗着陛下给你的圣旨把持朝纲、污人清白!”
肃王双手掖袖而坐,缓缓抬眼看了看娄雪松气得胡子发抖的模样,淡然道:“是否清白,待本王一查便知。”
当朝内阁首辅再与这冷血王爷聊不出一句好话来,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便是季晚早已侧立避让,也差点让他带起的尾风扫到。
季晚回头去看那娄雪松的背影,就听见肃王不满的声音:“看他作甚,进来。”
他连忙低头,提着食盒入了书斋。
*
肃王不知道何时已经倚在窗户旁,眼神深邃,盯着门口方向。
季晚进来,与他碰个正着,心头一凛,连忙收敛目光,缓缓行礼。
“王爷,您久等了……”他低声道。
肃王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探究,在他身上来回扫视,让人连呼吸都不敢急促。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肃王指令:“布菜吧。”
季晚应了声是,垂首上前,将锡胆食盒内还热着的膳食依次摆放在八仙桌上。
快要黎明的天,像是一块灰暗的抹布,明明亮了,却半点光芒照不进这书斋,点点烛火却要燃尽,让屋子里显得鬼影重重。
光等待这黎明的到来,便让人憋闷烦躁。
肃王向来厌恶这样的时刻。
刚刚那场与首辅之争,更是让这样的心境跌落到了极致,肃王眉眼冰冷,浑身的戾气尚未消散。
娄雪松有恃无恐地直呼其名,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他要杀的人还有很多。
敬妃是一个。
戚高峰是一个。
他娄雪松……也是一个。
是他们放任他回了京城,既然回来了,谁也别想逃脱。
瓷器碰撞的叮当声隐约响起,将肃王从那全是血腥的杀戮泥淖中唤醒,他回头去看……在烛火摇曳中,季晚正在布菜。
他其实是静谧的。
锡胆食盒打开的时候,他只用指尖一带,便将做好的饭食端了出来。
饭菜还带着热度,顷刻就让他指尖发红。
然后他将精美的白玉瓷碟依次放在那八仙桌上,打开了盖子。
香味,带着些暖意,在这森冷的书斋里飘散开。
悄然间就驱散了昏暗的崇崇,连烛光都像是平静了下来,亮了起来,照亮了那些瓷碟中的膳食。
嫩黄如玉的是油焖鲜笋丁,凝脂似雪的是翡翠豆腐,翠色欲滴的是嫩口菜心……还有蓬松饱满的糯米蒸糕,色泽莹润的酿雪梨……
可这灯影中,色泽最美的,还是正在专心布菜的季晚。
烛火照亮了他白皙的面容,冻红的鼻尖上还透着些粉。
他微微弯腰,一只手捏着瓷碟布菜,另一只手轻轻挽住了直裰的袖子,文雅又秀气。手腕纤细,腰肢似柳。
虽未到立春,却已有春风拂面的暖意。
比这桌上的任何一道膳食,都更显秀色可餐。
他将筷子轻轻放在筷枕之上,这才躬身对肃王道:“王爷,膳食备好,与郡主夜间所用一般无二。”
心底那些聚拢的杀戮之气在这样的美景中,悄然散开,再无踪影。
*
肃王踱步从窗边过来,落坐在八仙桌旁,打量那些膳食。
季晚见他眼神落在了那道松仁肉丁上,连忙解释:“郡主吃得清淡,怕王爷劳碌一天只吃这些不管饱,便擅做了主张,添了个菜……”
肃王瞥他一眼,不咸不淡说了一句:“心思倒是多。”
季晚局促道:“若王爷不喜……奴婢这就撤去。”
“不必。”肃王拿了筷子起来,“添饭吧。”
一碗白米饭放在他的掌中,季晚的手指不小心碰了碰他的掌心,带着些许暖意的指尖还泛着红色。
饭也很甘甜。
带着浓浓的粮食香味,就着菜入口,很快就贴慰了饥肠辘辘的肠胃。
肃王不再多说什么,专心吃饭。
他吃饭也坐得板正,整个人绷得笔直,吃东西并不快,却不停,细嚼慢咽间桌上的膳食就少了大半。
食物带来的温度驱散了一整日的疲劳。
等手中握着一碗山楂红枣消食茶,落座在窗边软榻上时,天色终于白亮起来。
白皙的光把屋檐的边边角角都勾勒出了金边。
又顺着屋檐撒入了屋内,照亮了书斋。
肃王紧紧盯着与侍从们一道收拾八仙桌的季晚,抿了口热茶。
习惯了边塞苦寒、见惯了朝堂诡谲的肃亲王在这一刻,忽然觉得带着烟火气的这片刻安稳,似乎也还不错。
*
季晚与东厂的潘子们一道收拾了残局,又出门在院里的井旁洗净了双手。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松了口气。
现在回王府,还赶得及给郡主做早膳——虽说是有了准备,但终归是新鲜的好一些。
他入内,向肃王辞行。
“王爷,若再无其他示下,奴婢便先回王府了。”他说。
他袖子已经放下,大氅已经穿好,只要王爷首肯,便可以立即返回。
可过了片刻,肃王也没有说话。
季晚有些困惑地抬头,就见肃王正在看他。
他吓了一跳,连忙垂首避开肃王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