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22)

2026-06-16

    每追忆一次,便会划开血淋淋的伤痕。

    陈领抹了一把脸,问:“三春姐都死了快六年了,何必又提。”

    “这些天总梦见三春姐。”季晚找了个理由,“……陈领,你消息灵通。有没有人知道……三春姐诞下的那个婴儿是男婴还是女婴?”

    “当时三春姐身边只有敬妃的人。连死后葬在哪里也不清楚。”陈领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但许多年后……我从一个老太监处打探到了一些隐约的消息。”

    季晚看他,心隐隐提了起来。

    陈领道:“是男婴。”

    “是男婴……”季晚哽咽一下,“你、你确信吗?”

    “那老太监是敬妃宫里看门的。”陈领说,“三春姐被囚在那后院很多时日,直到难产死时,一尸两命。他说,他看到了,是男婴。”

    季晚心里那些期盼轻飘飘地落了下来,说不上来是庆幸,还是失落。

    怎么可能呢……

    长得相似,年龄对得上又如何?

    是他……想多了。

    *

    用了早膳后,季晚穿好尚衣监送来的貂绒大氅,送陈领到了东厂门口。

    陈领突然又道:“我听那老太监醉过去前说了一句话,你要不要听?”

    季晚看他。

    陈领说:“他醉醺醺对我道,可怜孟三春生了个儿子,若是个女儿,兴许就不会死。”

    冰一样的感觉,渗透了心脏。

    没人敢细想这句话里的含义。

    季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道:“三春姐的事,当年便不明不白,有些蹊跷,你若再得了消息……”

    陈领回他:“你放心吧,我定然告诉你。”

    季晚点点头。

    陈领又道:“那我回监里了。”

    “好。”

    “你自己多保重,有什么事托人给我捎个话。”

    “嗯。”季晚又应。

    陈领走远几步,回头看季晚一会儿。

    “肃王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子。”陈领道,“你、你千万小心。”

    季晚眼眶有些酸胀,勉强笑道:“知道了。”

    天上下了雪。

    很快,就将东厂门前的路遮蔽,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第19章 第19章 伤痕(修)

    =====

    东宫太子赵珝的年龄虽比肃王小上五六岁,三十出头,却已经有了几分苍老衰败之相。

    他本常年纵欲。

    自服用鹿血羹大病一场后,更显虚浮,面带倦怠,眼角纵欲过度的青黑无论用多少脂粉也无法遮盖。

    肃王抵达端本宫时,他正命歌姬于雪地中赤脚跳舞,一边饮酒一边痴痴看着那舞姬冻得发青的模样,已情难自禁。

    一见肃王,他有些心虚,连忙端坐起来,让那奏乐的弹跳地都停了下来。

    “王、王兄。”太子唤了一声,“你来了……”

    肃王并不行礼,在旁落座,敛目道:“不是太子请我来吗?”

    太子恍惚了一下,这才想起缘由:“哦对!那个娄雪松……娄雪松来找孤,说、说你要查戚家。这、这不好吧,再怎么说,戚高峰也是孤的舅伯……”

    “我知道王兄疼爱孤,关心孤的安危。但是鹿血羹之事的几个主谋不是都伏法了吗?母妃已死在冷宫了,这事……”他说到这里,看了看肃王,试探地开口,“要不就算了?”

    “怎么能算了呢。”肃王缓缓说,“太子贵为皇储,安危关乎天下社稷。有些人串通内侍戕害储君,妄图动摇国本。我已在父皇陛下面前发下誓言,任是皇亲国戚、勋贵重臣,亦严惩不贷。”

    太子被他说得脸色变了又变,半天才结结巴巴道:“可……可戚高峰是孤舅伯。他怎么可能要毒害孤。”

    肃王回道:“太子仁善,不懂人心险恶。”

    “但、但——”

    太子还要再说什么,肃王抬眼看他,扫过他那张懦弱的脸。

    眼神幽深如寒潭。

    吓了太子一跳。

    殿内静了许久,才听见太子战战兢兢的声音:“……是、是孤糊涂了,那就劳烦王兄了。”

    早膳的时候到了,有宫人引着尚膳监的人送来了餐食,在安静中为太子布菜。

    珍秀美食,尽数奉于国储面前。

    肃王看着那些盘子与碗,问太子:“近日膳食太子可还喜爱?”

    太子见他没有发怒的样子,放下了心道:“比以前做的好。多亏了你推荐,刘守义排了这个……这个,喂,你叫什么?”

    那在下侧布菜的太监缓缓抬头,温婉地回答:“奴婢松台。”

    “对,松台。”太子道,“做饭比那个之前那个做鹿血羹的那个什么王奉御好吃多了!还懂得药膳之术。我最近吃了他做的饭,只觉得精力大增,不知道好了多少。”

    松台作揖,谦卑道:“殿下过誉了。”

    肃王看了一眼松台,又移开视线,看向宫门外。

    果然下了雪。

    沈苍办事毛糙,也不知道大氅取了没有。

    他缓缓起身,走到抱厦下,抬了抬手,廊下的乐工们便又奏起了舞曲。

    冻得瑟瑟发抖的舞姬于那靡音中,展露腰肢。

    “太子安心在东宫休养就好,其余的事,臣兄自会料理得干净,不会让这些杂污事扰了你的兴致。”肃王淡淡说。

    松台躬身为太子倒上了一杯美酒。

    只一杯酒落入喉中,太子便已露出了迷幻的神色,紧紧盯着舞姬,恍惚中似乎忘记了所有的一切。

    宫人送了肃王的衣帽过来,他穿戴整齐准备离开。

    那本已沉迷的太子却忽然开了口。

    “还是、还是王兄对孤好。”他道。

    肃王回头看他。

    太子又笑着饮尽一杯酒,醉醺醺说:“孤也只信王兄,毕竟王兄、王兄……又当不了皇帝。除了孤,没人能当皇帝。哈哈哈……哈哈……”

    肃王在雪中站了一会儿。

    直到雪落满风帽。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路过之处,大氅的衣摆卷起寒风,将飞来的雪拍散,凌乱地落了一地。

    有宫人在东厂门口抬了凳杌恭候。

    肃王上去之前,扫了扫肩头的落雪。

    冰凉的寒意略刺痛了掌心,他张开手掌来看。方才手攥得太狠,不知道什么时候指甲嵌入破皮肤,落下了伤痕。

    血在掌纹中蔓延,成了一张血网。

    ……还是落在季晚背上的那片,更好看一些。

    他想。

    *

    风雪更大了。

    季晚在书斋又呆了一阵子,眼看时辰过去了不少,他已有些坐立不安。

    郡主这才能正常进食几日,一餐都不该耽搁。

    若肃王再不回来,他决意让沈苍先送他回王府去准备郡主的午膳……

    【鲸鱼会游泳叭整理】

    时间又过片刻,季晚不再等待,他收拾了一下衣物,看到那件越制的貂绒大氅时犹豫了一下,没有穿,径直出了门,打算去前面大堂寻沈苍。

    掀开帘子,寒风与雪就卷着扑面而来。

    【yaya】

    他一时睁不开眼,在风雪中行了数步,到了书斋院门口,却看到肃王站在那院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