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34)

2026-06-16

    “尚未有定论,你倒是先请起罪了。”赵珩缓缓道。

    “我,奴婢……”季晚说到最后,声音都黯淡了下来。

    他也觉得自己荒唐。

    (可耐可耐没脑袋)

    如今这形势,没有即刻将他押解已是万幸,怎还会允他靠近郡主。

    可一想到宁和重病,心就像是被人攒住般难受。哪怕结局是死……他也想再见一眼孩子,确认她稳妥无虞。

    “求王爷……”季晚伏跪在地,祈求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了赵珩的声音。

    “跟进来。”

    赵珩说完,便转身入内。

    *

    季晚跟了进去。

    今日的禧和斋与往常不一样。

    层层幔帐放下遮挡风寒,里面燃着好些火炉热烘烘地。

    可即便如此,躺在那偌大的床上的小小郡主,嘴唇发白,浑身发抖,脸上却带着不正常的红晕。

    季晚站在门边,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宁和在床上动弹了一下,张了张嘴,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赵珩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泠儿,父亲在。”

    可宁和直勾勾看着季晚,用力道:“要季晚,要季晚……抱抱。”

    季晚怔怔地看宁和。

    那个稚嫩孩童,即便因他受尽苦楚,依旧全身心地依赖他。

    积蓄在眼眶中的泪全然涌了出来。

    季晚掩面,以袖拭泪。

    “过来。”赵珩道。

    季晚走过去,还不曾站稳,便让赵珩一把拽倒,抱在怀里。

    宁和的手被赵珩交到了他的手中。

    再下一刻,他拥抱了孱弱的身体,将宁和终于揽在自己的怀抱里。

    “郡主不要担心。”他用沙哑的声音柔声说,“王爷请来的这位宋院判是神医,很快就能把您治好。”

    “你陪我,不准走。”宁和迷糊中只执着地说。

    “不走。”季晚含泪笑了笑,“季晚哪里也不去,一直陪着郡主。”

    宁和其实并不担心。

    她还小,还懵懂。

    如今有了季晚温柔而长情的拥抱,像是落入了最安全的港湾,甚至生病都不能让她产生太多的煎熬。

    她点了点头,便在季晚的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任由宋苗舟给她把脉后,缓缓睡着了。

    宋苗舟看了季晚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赵珩一眼。

    季晚这才惊觉刚才自己是落入了肃王怀中。

    在自己抱着宁和时,赵珩也一直搂着自己。

    此时此刻,还不曾松手。

    “王、王爷……”季晚局促道。

    赵珩揽着腰的手紧了紧,似有些不悦,季晚便不敢再动。

    “说吧。”赵珩对宋苗舟道。

    “季奉御前些日子来找过臣,为郡主之脾胃不振之事。臣曾建议做药膳治疗。”

    “所以是膳食问题?”赵珩问。

    宋苗舟垂眸从他那揽着季晚的胳膊上扫过,这才开口:“不是膳食问题,是有人下毒。”

    *

    毒非剧毒。

    宋苗舟开了方子,待季晚将熟睡的郡主安放在床榻上后,递给他。

    “一日两次,按时服用。”他说,“三日可除毒。”

    季晚接过药方道了声多谢。

    宋苗舟犹豫了一下又说:“这毒其实平平无奇,最多让人上吐下泻。但是郡主身体本有缺憾,故而高烧不退。”

    季晚愣了愣:“本有缺憾?”

    宋苗舟道:“我刚给郡主请脉,她体内本就有某种残毒,似乎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她脾胃虚弱,也是因此。”

    “季晚。”宋苗舟说,“郡主生母……真的是肃王妃吗?”

    *

    膳食无有问题,季晚洗清了嫌疑。

    赵珩的怒火却并没有平息。

    但凡与郡主食毒一事有些牵连的,都统统受到了严惩。

    首当其冲便是秀竹,提膳中出了纰漏,最应重责,吃了二十杖,昏死过去,发配到郊区别苑了。

    再是沈苍,看护不力,跪在禧和斋院子里,硬受了十五杖,打得背后肉皮开绽,只草草止了血,又一瘸一拐地回来当差。

    然后是哗众取宠的吕阿楠也被压了上来。

    一上来他便叽叽喳喳闹腾:“我只是做个饭而已,王爷就要打我呀!我还准备了小曲儿要唱给王爷听呢……哎哟!痛痛痛——!”

    也领受了五棍,被拖了下去。

    还有当值的小厮,门口的护卫,书斋的丫头……

    一一都领受了酷刑。

    整整一夜,人来人往。

    季晚看护郡主入眠,从窗棂看出去,能瞧见禧和斋的院子里铺满鲜血,映衬着灯笼里的亮光,也阴森冰冷极了。

    血腥气充斥在院子里。

    令人不适。

    唯有坐在抱厦下的赵珩,面容肃穆,神情冷漠,像是一尊嗜血神佛,不为任何人所动摇。

    快天亮的时候,谭嬷嬷、张大厨、金婆婆与孙满也被押了上来,他们年迈,不等跪在地上已经浮出了颓唐之姿。

    郡主沉沉入睡,脉象平稳。

    季晚只犹豫了很短的一瞬,便提壶出去,为肃王沏了杯参茶。

    “郡主退烧了。”季晚将茶盏奉上,宽慰道,“请王爷放宽心。”

    赵珩却没有接,冷着眉眼看他:“你这是想……替他们求情?”

    季晚不敢与他对视,提着茶壶的手心已经冰冷。

    “他们、他们年龄大了……”好半天季晚才能发出声音,小声道,“吃不得棍子……况且此事与他们无——”

    “季晚。”赵珩道,“若郡主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以为这王府中,包括你,还有谁能在本王面前活着争辩?”

    院子里起了寒风。

    垂落了挂在屋檐下的冰凌。

    落在地上,粉碎成一片,无端让人觉得寒冷刺骨。

    “看护不力的要罚,心思不正的要罚。便是端茶倒水的、凑近看热闹的……一并要罚。你若觉得不忍,便先领受十杖,再来求情!”

    他以为季晚如此便怕了。

    可这个温润的内官只肩膀发颤地犹豫了很短一段时间,便走出抱厦,跪在众人身前。

    季晚匍匐乞求道:“奴婢愿领受责罚,求王爷开恩。”

    他是恐惧的。

    明明都怕得落泪,眼泪自眼角滑落。

    明明浑身都在发抖,脸色惨白,似乎知道自己下一刻就要遭受酷刑。

    明明孱弱得不堪一击,生死都在上位者的一念间。

    却那么坚定,让他看起来不像是跪伏乞求,更像是护佑。

    赵珩垂眸看他,缓缓开口:“你真以为本王不敢罚你?”

    “奴婢不敢这么想。”季晚仰头看他,“奴婢只是不愿意王爷……王爷后悔。”

    赵珩冷哼一声。

    “奴婢听说了,开平苦寒,与鞑靼人的冲突多年不断。您在开平率众抗敌,屡获大捷,才能护佑京师平安。战场上,死了好多人,那些孤儿寡母、老弱病残无处可去,便被您带在身边,来了京城,住在这王府中,多半都在王府膳房做工……”

    赵珩蹙眉,眼神从那些个人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孙满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