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有定论,你倒是先请起罪了。”赵珩缓缓道。
“我,奴婢……”季晚说到最后,声音都黯淡了下来。
他也觉得自己荒唐。
(可耐可耐没脑袋)
如今这形势,没有即刻将他押解已是万幸,怎还会允他靠近郡主。
可一想到宁和重病,心就像是被人攒住般难受。哪怕结局是死……他也想再见一眼孩子,确认她稳妥无虞。
“求王爷……”季晚伏跪在地,祈求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了赵珩的声音。
“跟进来。”
赵珩说完,便转身入内。
*
季晚跟了进去。
今日的禧和斋与往常不一样。
层层幔帐放下遮挡风寒,里面燃着好些火炉热烘烘地。
可即便如此,躺在那偌大的床上的小小郡主,嘴唇发白,浑身发抖,脸上却带着不正常的红晕。
季晚站在门边,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宁和在床上动弹了一下,张了张嘴,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赵珩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泠儿,父亲在。”
可宁和直勾勾看着季晚,用力道:“要季晚,要季晚……抱抱。”
季晚怔怔地看宁和。
那个稚嫩孩童,即便因他受尽苦楚,依旧全身心地依赖他。
积蓄在眼眶中的泪全然涌了出来。
季晚掩面,以袖拭泪。
“过来。”赵珩道。
季晚走过去,还不曾站稳,便让赵珩一把拽倒,抱在怀里。
宁和的手被赵珩交到了他的手中。
再下一刻,他拥抱了孱弱的身体,将宁和终于揽在自己的怀抱里。
“郡主不要担心。”他用沙哑的声音柔声说,“王爷请来的这位宋院判是神医,很快就能把您治好。”
“你陪我,不准走。”宁和迷糊中只执着地说。
“不走。”季晚含泪笑了笑,“季晚哪里也不去,一直陪着郡主。”
宁和其实并不担心。
她还小,还懵懂。
如今有了季晚温柔而长情的拥抱,像是落入了最安全的港湾,甚至生病都不能让她产生太多的煎熬。
她点了点头,便在季晚的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任由宋苗舟给她把脉后,缓缓睡着了。
宋苗舟看了季晚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赵珩一眼。
季晚这才惊觉刚才自己是落入了肃王怀中。
在自己抱着宁和时,赵珩也一直搂着自己。
此时此刻,还不曾松手。
“王、王爷……”季晚局促道。
赵珩揽着腰的手紧了紧,似有些不悦,季晚便不敢再动。
“说吧。”赵珩对宋苗舟道。
“季奉御前些日子来找过臣,为郡主之脾胃不振之事。臣曾建议做药膳治疗。”
“所以是膳食问题?”赵珩问。
宋苗舟垂眸从他那揽着季晚的胳膊上扫过,这才开口:“不是膳食问题,是有人下毒。”
*
毒非剧毒。
宋苗舟开了方子,待季晚将熟睡的郡主安放在床榻上后,递给他。
“一日两次,按时服用。”他说,“三日可除毒。”
季晚接过药方道了声多谢。
宋苗舟犹豫了一下又说:“这毒其实平平无奇,最多让人上吐下泻。但是郡主身体本有缺憾,故而高烧不退。”
季晚愣了愣:“本有缺憾?”
宋苗舟道:“我刚给郡主请脉,她体内本就有某种残毒,似乎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她脾胃虚弱,也是因此。”
“季晚。”宋苗舟说,“郡主生母……真的是肃王妃吗?”
*
膳食无有问题,季晚洗清了嫌疑。
赵珩的怒火却并没有平息。
但凡与郡主食毒一事有些牵连的,都统统受到了严惩。
首当其冲便是秀竹,提膳中出了纰漏,最应重责,吃了二十杖,昏死过去,发配到郊区别苑了。
再是沈苍,看护不力,跪在禧和斋院子里,硬受了十五杖,打得背后肉皮开绽,只草草止了血,又一瘸一拐地回来当差。
然后是哗众取宠的吕阿楠也被压了上来。
一上来他便叽叽喳喳闹腾:“我只是做个饭而已,王爷就要打我呀!我还准备了小曲儿要唱给王爷听呢……哎哟!痛痛痛——!”
也领受了五棍,被拖了下去。
还有当值的小厮,门口的护卫,书斋的丫头……
一一都领受了酷刑。
整整一夜,人来人往。
季晚看护郡主入眠,从窗棂看出去,能瞧见禧和斋的院子里铺满鲜血,映衬着灯笼里的亮光,也阴森冰冷极了。
血腥气充斥在院子里。
令人不适。
唯有坐在抱厦下的赵珩,面容肃穆,神情冷漠,像是一尊嗜血神佛,不为任何人所动摇。
快天亮的时候,谭嬷嬷、张大厨、金婆婆与孙满也被押了上来,他们年迈,不等跪在地上已经浮出了颓唐之姿。
郡主沉沉入睡,脉象平稳。
季晚只犹豫了很短的一瞬,便提壶出去,为肃王沏了杯参茶。
“郡主退烧了。”季晚将茶盏奉上,宽慰道,“请王爷放宽心。”
赵珩却没有接,冷着眉眼看他:“你这是想……替他们求情?”
季晚不敢与他对视,提着茶壶的手心已经冰冷。
“他们、他们年龄大了……”好半天季晚才能发出声音,小声道,“吃不得棍子……况且此事与他们无——”
“季晚。”赵珩道,“若郡主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以为这王府中,包括你,还有谁能在本王面前活着争辩?”
院子里起了寒风。
垂落了挂在屋檐下的冰凌。
落在地上,粉碎成一片,无端让人觉得寒冷刺骨。
“看护不力的要罚,心思不正的要罚。便是端茶倒水的、凑近看热闹的……一并要罚。你若觉得不忍,便先领受十杖,再来求情!”
他以为季晚如此便怕了。
可这个温润的内官只肩膀发颤地犹豫了很短一段时间,便走出抱厦,跪在众人身前。
季晚匍匐乞求道:“奴婢愿领受责罚,求王爷开恩。”
他是恐惧的。
明明都怕得落泪,眼泪自眼角滑落。
明明浑身都在发抖,脸色惨白,似乎知道自己下一刻就要遭受酷刑。
明明孱弱得不堪一击,生死都在上位者的一念间。
却那么坚定,让他看起来不像是跪伏乞求,更像是护佑。
赵珩垂眸看他,缓缓开口:“你真以为本王不敢罚你?”
“奴婢不敢这么想。”季晚仰头看他,“奴婢只是不愿意王爷……王爷后悔。”
赵珩冷哼一声。
“奴婢听说了,开平苦寒,与鞑靼人的冲突多年不断。您在开平率众抗敌,屡获大捷,才能护佑京师平安。战场上,死了好多人,那些孤儿寡母、老弱病残无处可去,便被您带在身边,来了京城,住在这王府中,多半都在王府膳房做工……”
赵珩蹙眉,眼神从那些个人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孙满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