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70)

2026-06-16

    出宫(70)。

    [注1] 《行路难其三》唐?李白

    [注2]改自《高子遗书》明?高攀龙,高攀龙先后担任光禄寺少卿,左都御史,在与阉党的斗争中遭受陷害,蒙受冤屈后,自尽明志。东林八君子之一。

 

第53章 第53章 倒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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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的时候便起了北风,拍得窗框作响。

    天气本都暖了起来,却骤然转冷。

    赵珩抬头,从窗棂看出去。

    大片的乌云随着北风呼啸而来,压在了房檐上。

    松台从外面进来,往手里哈气,一边道:“冷死人了,这鬼天气……刘掌印……您愣着做什么,快入内吧,外面多冷呀。”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温婉地关怀刘守义。

    仿佛只是来监国值房叙叙旧,聊聊天。

    比起前些日子,刘守义更苍老了一些,真的走不动一般,岣嵝着往前蹒跚。

    松台却笑吟吟地,掖袖而立,纹丝不动,没打算上前搀扶的意思。

    “怎么没见季督公?”松台问完,又自问自答,“哦,想必是去光禄寺看班大人了吧……确实,今日季提督也不便在场。”

    肃王并未作答,冷眼瞧着二人终于入内。

    松台便作揖,垂首柔声道:“王爷要知道的事,刘掌印再清楚不过了。”

    刘守义颤巍巍跪在肃王面前,惶恐道:“王爷,您、您有什么要问奴婢,奴婢都全然告知!全然告知啊!求您留奴婢一条命。”

    松台轻轻笑了一声。

    “掌印您不要慌。”他弯腰安抚,“您只要把当初起念将季晚送入王府,以及太子召见季晚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与王爷知……就无忧了……”

    “我说!”刘守义狼狈不堪地跪地求饶,“我全都说。”

    *

    雪花落下第一片的时候,刘守义已将如何威逼哄劝季晚入肃王府,太子以圣旨诱劝季晚的事统统交代了。

    他一边说,肃王的脸色一边阴郁了下来。

    天外的乌云压顶。

    整个屋子都陷入一团漆黑的压迫中。

    有侍卫进来加了数盏灯,却没有办法驱散这样的威慑。

    刘守义感觉自己被钳住了咽喉,几乎无法喘息。说到一半就已经惶恐地哭泣,到最后抖若筛糠,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几乎无法直起背脊。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肃王阴沉的声音传来。

    “……你是说,皇帝下过一道密旨,若季晚得了,可以无视宫规,随时出宫(70)?”

    “是、是的。”刘守义结结巴巴回,“那圣旨、圣旨上是没有出宫(70)的日期的。太子当时觉得这般不好拿捏季晚,便、便哄他要三个月,还自己伪饰了圣旨。”

    肃王冷笑一声:“……真是个蠢材。”

    刘守义惶惶。

    “圣旨呢?”

    “奴婢、奴婢之前已经托陈领交予季晚了。”刘守义连忙道,“奴婢知道季督公得您宠爱。奴婢只想活命,不敢隐瞒。”

    肃王挥了挥手。

    便有人将刘守义拖了下去,任由他反复求饶。

    松台还站在那里,目送刘守义的离开,叹息一声:“掌印真的……老糊涂了。”

    “此事你可知情?”

    肃王的声音传来,松台回头看他。

    松台道:“知情。奴婢亲眼看着掌印将圣旨交给陈领。”

    “为何不报?”

    松台并不畏惧,回:“追查陈领不是奴婢的职责。”

    “你真是分得清。”

    “职责所在,为王爷大业,奴婢莫不敢时时警醒自省。”松台一如既往地温顺恭敬。

    明明说着荒谬的话,竟也有些义正词严的感觉。

    他又深深作揖:“皇帝身边不可离人,若王爷无其他交代,奴婢便回养心殿了。”

    *

    松台走的时候,饶沐正冲进值房,与他擦肩而过。

    他没有多看这个内官一眼,反而一路跌跌撞撞入了院子,在抱厦下才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

    “王爷。”饶沐声音有些急促,“班元龙自尽了。”

    过了好一会儿,肃王从里间踱步出来。

    接过了饶沐手里那张有些发皱的绝笔信。

    雪花飘落。

    静谧无声地从抱厦的屋檐边落下,又落在了那张纸上,悄然化成了些水渍。

    “我知道他会自尽。”赵珩忽然说。

    饶沐还在班元龙自尽的震撼中没有回神,迷茫地看赵珩。

    “他这样的直臣,名誉远重于性命。”赵珩又说,“他不死,纷争永不会尘埃落定,终有被人利用再兴风作浪的可能……很多事情可以闹大,却不应该闹得太大。”

    饶沐终于听懂了。

    “王爷何苦自责?”饶沐道,“班大人早就已有觉悟。王爷帮他除奸,他走时没有遗憾。他自己也知道的……他死了,对谁都好。”

    他死了对谁都好。

    赵珩惊觉自己前些日子也这么说卢应。

    莫名有些滑稽。

    再忍不住哑然失笑。

    开始无声,却一发不可收拾,在抱厦下负手而立,仰天肆意大笑。

    饶沐从未见过他这般,又惊又惧。

    可陡然间,赵珩又收了笑意,冷冰冰地盯着他:“你说路上还遇见了季晚?他也看了这绝笔信?”

    “是、是的。”饶沐声音有些发抖,“季提督……督公他看完信有些失神,转身就往东安门那边走,下官呼唤几次,他也不理睬。”

    赵珩的眼神更冰冷一些。

    像是幽深的寒潭,凝固在了这一瞬。

    “王爷……”饶沐小心翼翼问,“是下官做错了吗?”

    “不,你做得很好。”赵珩说,“回去吧。”

    饶沐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忙不迭往值房前院外面走。

    半途,又听赵珩唤他:“饶沐。”

    “王爷?”

    “早些回家……最近几日哪里也不要去。”

    饶沐听懂了他的意思,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片刻后,只憋出一个字:“是。”

    *

    这一夜很冷。

    也很漫长。

    倒春寒来得又猛烈又快速,冷得人们根本来不及准备。

    出城的大门提前关闭了——这个消息是由要出府采办的膳房伙计折返回来说的。

    无人可以进出。

    连送菜的牛车,送水的水车都被拦在了城外面。

    晚饭没有了新鲜食材,便只能用些蒸菜酿菜来给宁和做饭。

    水缸里的水也见了底。

    小院的门开了,不少人过来这边湖里汲水,雪天里,来的人络绎不绝。

    人们熟识,便会多聊两句。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这恶劣的天气更为不安平添了几分注脚。

    即便是黎明到来之前,这黑暗的天气并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雪厚厚地落下,将槐树重重地压弯,那些绽放在围墙角落的花儿们也都垂下了头颅。

    赵珩在一片白雪中推开了院门。

    缓缓走在那条只剩下隐约痕迹的青石板小路上。

    抱厦下的灯亮着,正堂里寂静无声。

    他没有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