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道:“公主贴身之事并不由我侍奉,我未曾亲眼所见,但平日相处甚多,行为处事性格,确是女子。”
陈领啊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
菜又端出去了一些,小厨房里没剩下几个人,他凑过来又道:“外面早就传疯了。说皇上从小把公主当男儿养。祭祀这样的场合要公主陪祭,连住所都不在后宫,而是端本宫!这不是皇子是什么?便是相处再多,毕竟不是贴身之人……你就真的能笃定,公主是女儿身?”
季晚一怔,旋即便已神色淡然。
“相处日久,言行心性是藏不住的。况且宋院判与公主多次问诊,若有疑虑,他定会告知我。”
陈领担忧道:“但这件事……闹太大了。”
“公主身份尊贵,我们不要再妄议,你与别人也不要乱说。这是大不敬。”
“好,我知道的。”陈领道,“我只同你说过。”
*
尚膳监上的菜肴得了皇上欢心,派人来宣陈领过去领赏。
陈领兴高采烈地去了。
宴席已过大半光阴,后厨早就安排妥当,把剩下的菜核验一次后,也只剩下些扫尾的事。
季晚没了事,从小厨房里出来,于夜色中的蕉园漫步。
——你真能笃定,公主是女儿身?
季晚脚步一顿,旋即为自己的疑虑而觉出些好笑来。
他在不安什么呢?
她的喜悦、她的委屈、她的不忿、她的悲伤,都与三春姐那般相似。
宁和是公主。
赵泠是女孩子。
这不用猜测。
蕉园后的宫殿,传来丝竹之声,灯火通明,人影穿梭,很有些美好的意象。
晚风拂落枝上残花,明月郎朗,照亮了蕉园。
也照亮了前方水榭中的身影。
季晚一看便知高个子的那个乃是赵珩。
他本想躲避,才走到蕉林后,便听见另一人说话。
“皇上到底打算怎么办?前朝闹成了这个样子!还不杀娄雪松吗?”语气急躁,乃是何经业。
赵珩倒是一贯的不慌张,悠悠说:“且让他们再闹腾两日吧。”
另一个人很发愁地道:“这些人!明明见过公主的,是男是女不能分辨吗?怎么还撺掇出这样的谣传!”
是饶沐。
“饶大人还是太年轻,流言积少成多,朝野上下人人揣测,到最后,公主到底是男是女,早已不重要了。”何经业说。
“这、这样吗?”饶沐似有些震惊。
赵珩笑了一声:“若能经此事得到极大的好处,指鹿为马算得了什么?”
“皇上圣明。另有皇嗣,陛下便得位不正,得位不正则朝堂必乱。”何经业的声音发了狠,“眼下还有一法,可见奇效。”
“哦?”
何经业道:“舍公主,稳朝局!”
季晚心口猛跳,呼吸已乱,他往后才退一步,便已被水榭外的沈苍觉察。
“什么人?!”沈苍冲季晚处厉声道,“出来!”
众人齐齐望过来。
片刻后,季晚自蕉林后缓缓走了出来,月色下,他的脸色煞白,与几人见礼。
“陛下,是我。”他作揖道,“小厨房有些闷,便出来透透气。打扰您与二位大人议事,是我之过。”
何经业连忙笑道:“算不上算不上,我们正好要走了,对吧,饶大人?”
饶沐接着说:“对对对,就走了就走了!沈大人,走啊,愣着干什么?”
沈苍还没从刚才那警惕的状态里出来,便被两位大人你拉着我我牵着你,消失在蕉林深处。
刚才浑身凛冽的威压散了。
赵珩踱步到他面前,拂了拂他的肩头:“深夜露重,泠儿还等着,回去吧。”
他要去牵季晚的手。
季晚却拉住了他。
“求陛下……”他声音有些颤,可很快地,那些敬畏与颤抖在赵珩发现前,便隐匿了下去。
“怀瑾。”他轻声唤道,“今夜夜色极美,你陪我再看一看,好不好?”
他仰头,于夜色中仰望赵珩,眉眼温柔。
没人能逃过这样的仰望。
没人能拒绝如此温婉的请求。
赵珩一笑:“好。”
季晚便也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拉着他往蕉林深处而去。
芭蕉叶随风而动,像极了昭和殿里翻滚的幔帐,把两个人遮掩期间。
夜深了,月挂在半空,弯弯的,也像极了孩子的笑。
银光落在芭蕉叶上。
也落在了季晚雪白的肌肤上。
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似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回眸,甚至只是一个呼吸……便已点着了火苗。
“……怀瑾。”季晚呢喃。
他眼神迷离,情意绵绵。
被托着抵靠在蕉林的假山上,亦犹如一扇展开的大叶,随风而浪。
假山嶙峋。
他被按在那里,背脊都在发痛。
可他还是紧紧抱着赵珩,任由天子胡作非为。
“怀瑾。”他又唤。
他如此乖顺主动,更令这样的胡作非为有了索取无度的理由。
“乖乖今日怎么这般好?”赵珩喜悦极了,咬着他耳垂,一个劲儿地问,“是有什么喜事吗?”
季晚睁开眼,用那双湿漉漉的眸子看他,轻轻唤他:“怀瑾。”
然后吻他,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靠。
赵珩心都要化了,狠狠抵住人,死死搂住,恨不得生吞了嚼碎了,与自己融为一体才好。
月又高了一些。
那些翻滚在蕉林中的春风停了。
远处殿中的乐声也停了。
周遭寂静,只有蟋蟀的声音。
待整理好衣物,赵珩将季晚抱在怀里,吻他的额头,意犹未尽。
接着便听见宁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父亲!季晚!”
季晚一颤。
赵珩心情极佳,抬手将他脸上汗湿的发丝缕开,笑道:“看来生辰宴结束了。”
宁和的声音由远至近:“父亲!季晚!你们去哪里啦?!”
他欲搂着季晚起身过去,却听见季晚说:“不要。”
“怕被宁和看见,害羞了?”
季晚摇了摇头,从他怀里滑落,跪在地上,仰头看他,又哑着嗓子求道:“怀瑾,不要。”
赵珩看他。
不用再说,赵珩已了然。
他站了起来,死死盯着跪地之人,脸色阴沉冰冷,乌云密布,似乎下一刻便要降下电闪雷鸣。
“你听见了何经业的话。”赵珩从牙缝里挤出字句来,“你今夜这般主动,全是为了求朕?为了替赵泠求朕?!”
季晚没有回答,只仰望天子。
他的眸子里清澈得可以倒映出一切。
也可以倒映出赵珩。
赵珩忽然笑了,从他的胸腔里挤出笑意,让他爆发了一串大笑:“季晚,在你看来,朕会为了所谓的大局,杀自己的女儿?!朕就是这样精于算计、冷血无情、薄寡恩义、不择手段的狠厉之人?!”
季晚跪在那里,脸色苍白。
片刻后他轻轻开口:“开平大雪,你为救十五万百姓,不惜伏请大行皇帝。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于你是何等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