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归远(103)

2026-06-17

  谭玄呆了一呆,再度看向白城的脸,他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几颤,眉头微皱,似乎快要醒来,又似乎像在做梦——

  所以他其实是睡着了而不是昏迷不醒?!

  “哈……哈哈……”谭玄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他一边笑,一边抬起左手,发着抖地盖住自己的脸。

  白城没事!

  还有比这更好的消息吗?!

  他笑得停不下来,笑得身子微微发抖。

  傅太医抬起头来有些莫名其妙地望了他一眼,忽然严肃地皱起了眉:“唉,我说你呀,小五爷,你这是怎么弄的?你的伤,可比这位公子重多啦!”

  他这句话谭玄却没有听完。

  心中巨石骤然落下,骨头碎裂的疼痛,过度失血的晕眩,长途奔波的疲惫,同时袭了上来。

  他在听到“你的伤”这几字时,眼前就忽然被黑暗覆盖,意识仿佛跌入了无底深渊。

  他如断了线的木偶般往后一倒,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77章 

  他感觉就像乘船行在水上。

  先是摇摇晃晃让人头晕恶心,几欲呕吐。后来渐渐地平息下去,仿佛是习惯了,就这样了,不如沉去梦里,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这让他想起了年少时和谢白城第一次一起乘船。

  那次乘船的途中,他们吵了一架。

  那不是他们第一次吵架,却吵得特别凶。

  白城跺着脚要船家立刻靠岸,他要下船,他要回家。

  船老大一脸为难的说,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您下了船去哪儿呀?路也不认得吧?要下船,好歹得到个市镇。

  白城没有办法,他总不能跳船游上岸啊。于是就坐着生闷气。

  结果到了傍晚靠岸准备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和好了。

  那一次是白城先道歉的。

  白城一道歉,他立刻也跟着道歉了。两个人都争着说是自己不对,最后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起笑了起来,像两个傻子。

  那一天的晚饭似乎格外好吃,他们吃得都很香甜。

  那种香甜的滋味,让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就是,就是……就是这种香气……

  他倏地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比梦里要低沉一些的熟悉声音骤然响起,语气既惊又喜,带着殷切的情意。

  谭玄微微转头,早已长大的谢白城的脸映入他的视线。

  之前的一系列记忆飞速地回归到他的脑子里,十几岁时的绿水青山很快淡去了踪迹。他仔细地看了看谢白城的脸,见他脸色好了很多,恢复成了正常的白皙,眼眸也清澈明亮,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是真的没事了。

  他这才有余裕去注意别的事情。

  他现在正躺在一张干净舒适的床榻上,而这张床榻在一间陈设质朴但雅致怡人的屋子里。他的床边设着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一个方形竹木托盘,里面有一碗碧梗粥,一碟散发着麻油香的小菜,一碟看起来鲜嫩可口的煮青菜。

  他刚刚闻到的饭菜香气应该就源自此。这让他顿时感到了腹中空空,肚皮情不自禁地咕咕叫起来。

  谢白城顿时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伸手端过那碗碧梗粥,拿勺子舀了要喂给他。

  他张了张嘴发现躺着吃实在不便,谢白城也发现了,又急忙放下碗,站起身要过来扶他。

  谭玄却忽然皱起了眉,伸手阻止了他的动作,皱眉道:“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怎么不去歇息?”

  谢白城动作僵在半途,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扑哧一声笑了。

  “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歪着头笑眯眯地问。

  谭玄有些迟疑地往窗外看了一眼,窗户半开着,能看见半截晴朗蓝天。

  “……酉时?”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按照他的饥饿感,感觉应该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可外面这个天色,怎么看也不像酉时,哪怕他们是在云州,也更像是中午。

  可他们抵达傅家,不就是正午时分吗?怎么可能还在正午?

  谢白城又笑了:“什么酉时,刚过了未时!”他忽然敛了笑意,在谭玄面前比出了三根手指,“三天,你已经昏了三天啦!”

  谭玄呆住了。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三天……竟然已经过去了三天?!

  谢白城伸手抓住他的左臂,另一只手从他背后绕过去,扶着他稍微坐起,又在他背后塞了一个缎面大条枕,让他靠着,随后又端起那碗碧梗粥。

  “我们……这是在哪?”谭玄张嘴吃了一口粥,感到温热稠厚的粥饭从嘴里一路滑落进胃袋,带给空荡荡的肠胃以无比幸福的慰藉。

  “在哪?”谢白城又舀了一勺递过去,目光专注地盯着他的嘴,“还能在哪?傅老太医家呀。”

  这跟他预料一致。谭玄又吃了一箸他喂过来的青菜,边嚼边问:“你怎样了?毒性都化解了吗?还觉得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白城道:“我好着呢。傅太医给我开了药在喝着。”

  谭玄一听便急了:“你都还在喝药,怎么能来照顾我?我没什么事,不过是些外伤——”

  他话未说完便被谢白城一个充满威慑意味的眼神阻断了。

  “你还说?!”白城瞪着他,“我只睡了一日便醒了,你昏迷了三天!你这叫没什么事?!傅太医说了,你骨头碎裂,失血过多,还强行跟人动手……也就是你内功深湛,换做个功夫一般的,早该喝上孟婆汤了!”

  谭玄听了笑了笑:“哪有这么严……”

  “重”字在寒冷如冰、锋锐如刀的目光下被他很识时务的吞了回去。

  这种时候乖乖吃饭比较好。

  享受一下这难得的贴心细致的照顾。

  不过又吃了几口粥后,谭玄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就算白城恢复很快,傅家也绝没有让一个客人来照顾另一个客人的道理啊!何况从他醒来到现在,这屋里屋外怎么好像一个仆役都没有,就白城一个人呢?

  他把这个疑惑问出了口,谢公子却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道:“我自己要求的啊。”

  谭玄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谢白城不以为意,舀了些小菜喂给他:“我不放心别人照顾你,也不愿意。再说了,你难道不想醒转来第一眼就看见我?”

  谭玄还是很震惊:“那夜里呢?夜里你也在这儿守着?”

  “是啊。”谢白城淡淡道,随手往边上一指,“我睡那边。不过夜里会有个傅太医的徒弟睡外屋,防止有什么情况。”

  谭玄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到东边窗下摆着一张罗汉榻,榻上果然铺着被褥。

  “我当然想第一眼就看见你……不过你这么做,不怕人家议论?”谭玄有些不可思议地笑道。

  这实在是做得太明显,任谁也能看出他们关系非同寻常吧。而白城平时在人前,对他们的关系虽不故意隐瞒,但也不会刻意彰显——何必无事引人非议呢?很多人嘴里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谢白城却满脸的不在乎,抬眼看向他,笑吟吟的:“我管别人做什么?我只管你。”

  他声音温温和和的,就像说“今天天气真不错”一样平常随意。

  谭玄张嘴吃了一勺他喂进来的碧梗粥,看他放下勺子转头去用木箸夹菜。

  他白皙俊秀的侧脸似乎是清瘦了些许,眼睛下面有一抹淡淡的青黑。

  “笑什么呢?看着怪傻的。”谢白城把一箸青菜送到他嘴边,忍不住说。

  谭玄嘿嘿笑着眯起了眼睛:“没什么,就觉得你真好。”

  “那是自然。你都说了我不如你的乖师弟会伏低做小,体贴入微,我不得好好努力努力?”

  “咳咳咳……”谭玄差点没被青菜噎死。

  再抬头,就见白城只是冲他抿着嘴笑。

  他提起时飞倒勾起了谭玄别的心思:“说起来,后来事情怎样了?孟红菱还好吗?韦澹明他们呢?你有消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