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归远(106)

2026-06-17

  有这么一番往事,温容楷对他也留有印象。他和程俊逸找到大营求见的时候,也是因为记得他的名字,所以才很容易就见到了担任定西招讨使、总督各路军马的温容楷。

  随后温容楷就专门调拨了人手,派了熟悉地形的当地向导引路。

  原本要到山里去寻几个人是几乎不可能的事,但向导听他说应当是在能够藏匿形迹、避人耳目、能做交涉之处,便推论可能是在当年遗留下来、业已荒废的那些酒窖里。当地原本就有过犯了事的犯人逃去那里藏匿的先例。

  等他们找到那里的时候,却没有什么收获。幸好他们携带了一样专门的工具,贴在地上,可以听到很远地方的声音。原本是用来侦测敌人动静,观察有无大股的骑兵进犯,现下就用来探听附近的动静。

  离火教遗留的那处山洞,恰好距离酒窖集中的地区不太远。那块地方洞窟云集,无形中又放大了声音。经验丰富的向导判断出了正确的方向,他们总算是及时赶到。

  谭玄终于不再吝啬,好好夸了时飞几句,时飞喜笑颜开,乐颠颠的又回云州善后去了。

  待到孟红菱的情况也好转之后,谭玄和谢白城决定一起去探望她。

  她是个姑娘,自然不能随便安置。傅家人收拾了出阁小姐的院子给她居住,还专门调派了几个丫鬟照顾她的起居。

  谭谢二人到达她住的小院时,孟红菱正在院子里,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程俊逸搬了把藤椅在一边作陪。

  他们两人进了院子,程俊逸立刻站起了身,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经此一事,他似乎一下子沉稳了许多,眉宇之间添了一份从容不迫的气度。

  谭玄一边跟他打着招呼,一边看向孟红菱。

  孟红菱安静地坐在轮椅里,头上还缠着一圈白布,几乎要遮住她右边眼睛。

  这是她被殷归野一掌击飞,撞到石壁上留下的伤。锋锐的石棱在她额角上割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再长一些就要伤到眼睛了。

  可以想见,痊愈之后也难免要留下伤疤。对于一个原本面貌姣好的青春少女来说,这可算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但孟红菱神色却很安稳,仰靠在轮椅上,平静无波,好像这些伤这些痛都是在别人身上。

  是的,跟心里发虚、正七上八下的谭玄和谢白城比起来,她的神色实在是太平静,太淡然了。淡然出了一种泰山崩于面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其实想到要去见孟红菱,谭玄就感到头皮一阵发麻,想想在洞窟里说了那么多的话,每一字每一句孟红菱应当都听到了,这实在是……

  可总不能不见啊。孟红菱沉着冷静、奋不顾身,以命相拼、悍不畏死,才使得局面有扭转之机。总不能人家为此付出重伤的代价,他们却躲起来见都不见啊。

  “孟姑娘,你好些了么?”谭玄开口道。

  孟红菱轻轻点了点头。阳光穿过院子角落的一棵大合欢树,被滤成星星点点的光斑洒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我们找到的那个铁匣……被埋在崩落的山石下了。”谭玄说,告诉她这件事,也算是此来的目的之一。

  孟红菱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微微颔首:“我听程公子说了。”

  她的声音还有一些沙哑,不知是不是那一日嘶吼太过,伤了嗓子,到今日还未全好。

  谭玄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还有那些飞天图画……本说是以后要交予你的,可是那场大火……和其他行李一起都烧了。”

  孟红菱也是亲身经历那场大火的,对此恐怕也早料到了,没有什么失望神色,反淡淡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其实也都只是些物件罢了,记不记得一个人,也不靠这些。就当是跟我爹一块儿去了。那套飞天图……也算是他一辈子心心念念的东西,譬如烧给他了,免得他惦记。”

  谭玄注目望她,见她一脸无悲无喜,双目投向远方,似乎正凝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这小姑娘仿佛也在一夕之间长大了。

  谭玄还清楚地记得她那时是如何歇斯底里的大哭和大叫,就好像所有的悲伤与痛楚都在那一刻流逝尽了,现在在这里的孟红菱,像是一个空了的容器,要等待新的什么来填进去。

  “咳……你那支镯子也丢在洞窟里了是吗?”谭玄一眼瞥见了她光秃秃的手腕,“……这么着吧,等回了衡都,我问问人能不能找到差不多的。”

  孟红菱随着他的目光往自己手上看了一眼,随即抬起眼来看他:“不用这么麻烦……”她目光刚触到谭玄脸上,又立刻移开低下头去了,“其实……这都要怪我,若不我疏忽大意,被、被他们抓住,也不会有后来……”她一边说,一边握起了拳,洁白纤细的手指紧紧攥在了一起。

  “怎么能这么说呢?”谢白城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这怎么能怪你?我们几个大人都没能照顾好你一个小姑娘,自然是我们的责任才是。”

  他声音很温和,话说得很诚恳,孟红菱抬头往他看过来,但目光走到一半,又倏地挪到别处去了。

  “不说这个了吧,好歹事情已经解决了,结果是好的就是了。”谭玄把话头接过来,看了一眼谢白城,又看了一眼孟红菱,顿了顿道,“孟姑娘,我们这几日就准备要回衡都的,你的伤……有些不便行动,你是想留在这儿养伤,还是跟着我们一起回衡都?”

  “跟你们一起!”孟红菱猛地坐直身子,看向谭玄。但在目光接触的那一刻,她又嗖的一下把脸转开了。

  谭玄愣了一下,有些不大自然地干咳了一声:“……既如此,这几日你先好生休养,我们,呃,会尽量让你方便些,你不必担心。”

  他又扭头看看谢白城,谢白城脸上也僵着一个有点生硬的微笑,转头对着程俊逸道:“那我们就不多打扰孟姑娘休息……俊逸,你好好照顾孟姑娘,有那去疤痕的药膏,快些调配个几瓶。”

  程俊逸压根不知道洞窟里发生的那些事呀,只觉得气氛好像哪里有些怪怪的,但听他们说话的内容又很普通,便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嗯”了一声:“已经配好药了,在外面晾晒呢。”

  谢白城点点头,两人又跟孟红菱打了招呼,孟红菱抬头瞧了他们一眼,小声说了句“再会”。

  待出了孟红菱住的宅院,临门的是一条碎石铺就的蜿蜒小路,两旁种着几棵翠叶披拂的龙爪槐。

  两人一路都没说话,直到回了谭玄暂居的偏院,进了屋里之后,谢白城才蓦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一来一去这一番动作,谭玄的伤口也疼痛起来,他转身往床上一坐,向后靠了放松下来,看着谢白城笑:“叹什么气啊?”

  谢白城走到桌边坐了,倒了一杯凉茶,一仰头咕嘟嘟喝了。放下杯子后,拿衣袖摁了摁嘴角:“我们以后和孟红菱面对面的时候都得这样吗?她以前跟我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睛都亮晶晶的,现在倒好,别说眼里有光了,压根就是躲躲闪闪,不肯正视……你说你非那么胡说八道干嘛?”

  谭玄不禁乐了:“怎么?这就都成我一个人的事了?我记得你也很厉害的啊,声音特别高,说了也不少啊!还就是趁你说话的时候,孟红菱才有机会帮我割开绳子。”

  谢白城语塞了一下,决定还是先靠气势压倒了再说,于是瞪过去一眼:“总之,以后怎么办?回衡都还有那么长的路,还有回到衡都之后……总不能都这么不尴不尬的。”

  谭玄挑了挑眉,不以为然道:“她是个小姑娘,自然要稍微消化一段时间嘛。等她消化完了,觉得这也没什么,我们俩还不是跟以前一样吗?也就好了。”

  他说完见白城还侧对着他,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不禁笑起来,又补充:“总不能以前觉得我们俩人挺好的,知道我们睡一块儿之后,我们就变坏人了呀!”

  “注意你的言辞!”谢白城眉头紧锁,“什么睡一块儿……说话能不能、能不能含蓄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