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归远(121)

2026-06-17

  直到今年过年的时候,他没回越州,一是的确如他在信里对父母说的,东胜楼的事情太忙,他走不开,二是……二是因为上一年回家时,他明显的感觉到了父亲的变化。

  其实这种变化早在两三年前就开始了,那就是,父亲的笑容变多了。

  从他十八岁从家里逃走那时起,占据父亲面庞的就多是阴翳。后来他们算是半和解以后,父亲虽不再动辄动怒训斥,可也常常露出郁郁寡欢的神色。但近几年,确切的说,是随着谢藏冰逐渐长大,父亲的面庞被笑容占据的时间就越来越多,眼角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多了,恢复了他记忆中温和慈祥的模样。

  在去年过年时,父亲吩咐藏冰把潇雨和飞花剑法练来看看,看着在庭下身姿轻盈飞旋、一招一式有模有样的小小少年,父亲笑容满面,容光焕发。

  谢藏冰两套剑法练完,高高兴兴地跑回来讨赏,拿着父亲给的小金锞子,被母亲慈爱地揽在怀里擦着额上的汗。大师兄在陪着父亲说话,二姐在教训大儿子不要得意忘形,而她的小儿子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黏在她身边一脸羡慕地看着哥哥。

  他坐在旁边也在笑着。

  直到他回到衡都之后,这一幕依然常常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渐渐的觉得,或许自己不回去,也没什么关系,甚至,他们会觉得更好些。

  毕竟,他们看起来是那么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所以今年过年的时候,因着事忙,也因着这个怎么也挥之不去的想法,他第一次没有回家过年,留在衡都,和谭玄在一起。

  谭玄虽然很高兴他留下,但还是问过几次不回去真的没关系吗。

  他说没事,父母身体都挺好,姐姐也把家里照顾得很好。横竖父亲要过六十大寿,到那时再回去。

  这一说,就到了现在。

  纷至沓来的回忆一点一点铺满这不长的路。他一路行来,就好像又一次走过了那过去的十年。

  怀雪堂终于到了。

 

 

第90章 

  阳光洒满了庭院。

  庭院一角,半人高的栀子树枝叶苍翠,映衬得花朵如玉般洁白细腻,散发着馥郁香气。树下草丛里散着一朵朵紫色的龙胆花,显出些素雅宁静的意味,又像一只只眼睛,在悄悄注视着他。

  廊下有扫洒的仆佣,看见他了,无声地对他行了一礼,旋即以目示意老爷正在屋里。

  谢白城对熟悉的老仆点了点头,迈步走上台阶,跨进了门槛。

  堂内还是他熟悉的摆设,迎面一套紫檀木嵌螺钿的桌椅,窗外的天光洒落进来,螺钿光彩变幻,很是华美。

  谢老爷子年轻时很爱新巧玩意儿,越州邻海,商业发达,他们家各处还有不少老爷子当年搜罗来的稀罕物件,这套桌椅便是他的珍藏之一,不过现在老爷子并不跟他的这套珍藏在一起。

  谢白城往周围望了一眼,选择了向右走。

  右手边是谢老爷子平时常待的书房。他挑开门口的湘妃竹帘,果然便看到老爷子正坐在窗下一把雕花扶手椅里,面前一张长案,上面堆着几本书,老爷子手里也拿着本册子,正低头翻看着。

  谢白城知道他在装模作样。以老爷子的耳力,从他进院子起,就该知道是他来了,这会儿低头不语,不过是要摆摆架子。

  他本只想随便行个礼就算了,但眼看着窗外漏进的光线映亮了父亲鬓角的一缕银丝,心里就是一软。心里一软,腿跟着也就软了,双膝落在了地上,给老爷子行了个大礼。

  “爹,对不住,儿子回来晚了,没赶上您的六十大寿。”

  谢祁没立刻吭声,又翻了一页纸,才淡着声道:“你谢大侠事情自然是忙的,家里这点小事,哪里敢打搅你。”

  谢白城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老头说话就是这么讨厌。不过看在老头都六十了的份上,不跟他计较了。

  谢祁没听到回音,终于舍得把目光从书册上移开,投向跪在案前的儿子。

  他看起来并不像已经六十岁的老者,身材高大,相貌英伟,如果不是发间的几缕霜华和面上的细密皱纹,猛地一看应该还是正当盛年的模样。

  不过单就容貌而论,他们父子之间并不非常相似,倒是谢锦城容貌酷肖父亲,都有一种挺拔硬朗的气质。这种硬朗让谢祁看起来的确很有一代宗师的派头,让人一望即生景仰之心。

  谢掌门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才问:“谭玄人呢?”

  倒没想到老爷子自己一上来就直奔主题了。

  谢白城道:“你没叫他来见,他自然不敢来。万一贸然来了,你要跟他动手,他还能跟你还手吗?”

  谢祁右边的浓眉忍不住颤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又道:“那意思是还要我去请他啰?”

  谢白城道:“请倒不必,你想找他就派人传召一声呗。”他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谢祁,“我能坐下了吗?”

  谢掌门明显被一口气噎住的样子,瞪了半天眼睛才顺下去,很不大情愿地道:“你坐吧。”

  谢公子就麻利地爬了起来,捡了旁边一个圆杌子坐下了。

  书房里就浸入了一片沉默。

  谢掌门盯着书案,谢公子盯着地砖。

  过了好一会儿,谢白城才清了清嗓子道:“虽然没赶上日子……不过寿礼我是带了的,二姐都叫人搬进去了,一会儿礼单该送给你的。”

  谢祁瞪了他一眼:“我是图你那点东西吗?”

  谢白城又闭嘴观察地砖花纹了。

  “说起来,”这一次打破沉默的是谢掌门,他抬目看向儿子,眉头微皱,“你知道谭玄每年都会给我们家送礼吗?”

  谢白城愣了,他惊讶地转头看向谢祁,摇了摇头:“不知道。”

  谢祁脸上毫无意外的神色:“我料想你也是不知道的。”

  谢白城追问道:“他都什么时候送?送什么?”

  “时间也没有一定,要么端午前后,要么中秋或者重阳……也就是些寻常节礼,点心衣料,茶团酒水之类。”

  谢白城呆了一呆,有些难以置信:“以前怎么都没人告诉我?”

  谢祁没吭声。

  谢白城蓦地锁起了眉头:“你不会都没收吧?”

  谢祁伸手整理着案上书册,语气颇有些不自然:“咳……一开始当然都没收,退也没法退,就都扔了。”

  这倒是很符合谢白城对自己爹的认知,不过这话听起来还很有下文的样子。

  “一开始没收……也就是说后来收下了?”

  谢祁把书册都理成整齐的一摞,才看向儿子,义正辞严地道:“都好好的东西,总是扔掉,别人会怎么看我们家啊!”

  谢白城在心中暗自撇嘴,老头强词夺理的本事依旧风采不减当年。

  不过既然人家的礼都收了,看来老头是没什么立场再说把人打出去永远不相见的话了。

  只是这送礼的和收礼的人都瞒着他,这算怎么回事,怎么最后把他给绕开了。

  算了,这种小事可以之后去拿了谭玄讯问。

  “难怪这次我们从衡都出发前,我看他采买各色物品挺熟练的。”谢白城小声嘀咕了一句,而谢祁耳不聋眼不花自然是听见了,听见了便很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在他那个位置上,这些待人接物的场面事,自然比你要强些。”

  谢白城只觉一阵无言,老头似乎对他的印象就永远停留在他十八岁的时候,也不想想他在衡都经营东胜楼这几年,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打过交道?他又岂还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富贵小少爷?

  算了,跟他争辩这种事也没什么意义,只是老头今天这话风听起来怎么有些不对?话里话外怎么都是夸谭玄的意思?

  “听起来,你倒还挺赏识人家的。既赏识,何必当年那么闹腾……”

  谢祁却一摆手:“这是两码事。要论起他这个人,那的确……唉,说到底,这么些年,我就一件事实在后悔不已。”

  谢白城抬眼瞅瞅他,只见谢祁双眉紧锁,斜眺房梁,的确一副怅恨模样,便问:“何事?”